雍正话锋一转,急问赵不全在德胜门所说话语。
赵不全斟酌著措辞,把那日的话又复述了一遍,不敢添油加醋,也不敢刪减半分,只老老实实原模原样仔细说了。
雍正听完,默然无声。
“砰!”
猛然间,雍正手击御案,蹙眉横眼,高声怒喝:
“十四阿哥千里奔丧,乍逢大变,悲痛之情透彻心扉,你却在当街眾目睽睽之下,说些离间你我兄弟之事,妄议天家家务,竟说出家仇不可外扬此等话语,若是无人指使,依你身份地位,哪来的胆识?!”
赵不全已是瑟瑟发抖,心惊胆颤,再一听雍正说出“离间兄弟”之词,瞬间冷汗涔涔而下,顾不上后股疼痛难止,匍匐向前:
“万岁爷,以奴才的身份地位,怎会受人指使。况且奴才虽是粗人,可也浅读些书籍,懂得天家无小事的道理,皇上与十四爷一奶同胞,休戚与共。”
赵不全伸手拭去额头上的细密汗珠,继续说道:
“当时我爹仓皇之间,拦了十四爷的马队,奴才骑虎难下,说出心中所思所想,实为十四爷想,为皇上想,莫要让外人看了笑话。情急之下,奴才言语失当,万没有存僭越之心,请万岁爷明鑑。”
雍正脸上怒意稍减,仍是双眼如刀,盯著他继续问道:
“外人?你说的外人是谁?”
赵不全心知乱中再出差错,此话说得不妥,可话已出口,收不回来了。
他只能硬著头皮,谨言缓语道:
“回万岁,奴才是说那些个居心叵测之人,万岁爷初等大宝,朝局未稳,若是有人妄议万岁爷与十四爷的嫌隙,在外面兴风作浪,於万岁爷声誉不利,於社稷不利。”
雍正听了这话,蹙眉缓缓舒展,脸上的表情已是缓和不少,可言语仍是冷嘲热讽:
“你倒是会替朕著想。”
赵不全忙道:
“奴才不敢,奴才是替大清著想,是为万千庶民著想。奴才虽是没出息的白身,可也是旗人,也是大清的臣子,万岁爷承继大统,顺天应人,天子一言一动,关乎社稷安危,关乎天下大计。”
雍正起身,负手踱步至窗前,背对赵不全,久久不语。
窗外晨光透入,照在雍正的貂皮端罩之上,映出一层柔和光晕,可细看背影,倒显出雍正无比的孤寂。
“赵不全,”
雍正忽然开口低声问道,话语已无怒意:
“你方才说,兄弟之间有何话不能当面好生相谈。朕问你,若是你有个兄弟,处处跟你作对,事事与你过不去,你还能好好说吗?”
赵不全知道雍正说的不是十四阿哥,而是八阿哥廉亲王允禩。可让他去评判,借他十个胆儿也不敢;可依著雍正的性子,又不能不答。。
他仔细斟酌著措辞,小心翼翼地答道:
“回万岁,奴才没有兄弟,只有个老爹,可奴才想,一家人过日子,总有磕磕碰碰的时候,牙齿还有咬舌时,汤勺也有磕锅日,总不能因为咬了舌头,就把牙齿拔了。”
雍正转过身,双眼迸射怒火,恶狠狠地瞪视著他:
“你的意思是,朕该忍?”
赵不全眼见雍正要发怒,可若依著他薄情寡义的性子,最是听不得虚情假意的空话套话,对阿諛奉承更是深恶痛绝,只好急忙解释道:
“万岁爷恕罪,万岁圣明烛照,国事家事,还请万岁乾纲独断,奴才不敢妄议天家事务。”
雍正脸色铁青,阴沉沉的低声道:
“你已经敢了!”
赵不全身子震颤,太明白雍正的性子,话说的愈轻,则愈发地狠绝,他只得跪在金砖地上,不住地磕头:
“皇上恕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