泰昌帝斜倚软榻,手边搁著空药盏,果然面色红润比前几日好了不止一星半点,眉目间竟真有几分罕见神采,正握著硃笔在墨书小票上点戳。
朱由校行礼落座面上未显端倪:“父皇气色好了许多。”
“太医院送了一味新方子,吃下去浑身暖洋洋的。”泰昌帝语气轻鬆,“適才大伴风火闯进,朕还当出了什么了不得的大事,不过一剂寻常补药至於这般惊慌?”
寻常补药。
上回红丸也是寻常,崔文升那碗大黄亦是寻常。
朱由校牙关暗咬面上挤出一丝笑意:“儿臣关心则乱让父皇见笑了,只是这方子院判亲自验过了?”
“验过了。”泰昌帝摆摆手,“太医院批了无碍,规矩皆是照你立的章程走的,一步没差。”
一步没差。
验药制度走完程序,院判亲自过目批了合规,药合规人合规程序合规,死板制度拦住上一次的培元固本膏,却拦不住换了名目的这一次,制度只能审方子本身有无毒性,审不出谁送的,审不出为何送,更审不出长期连服会怎样。
朱由校垂首翻了几页题本未再多言,关於进药之事劝多了反激天子逆反之心,上回已吃过亏,话点到这里便足够了。
从暖阁退出来时夜风裹著冰碴子直往脸上拍,朱由校在长廊站定深吸彻骨冷气,强压胸腔內翻涌的邪火。
绝不能乱,他转身径直向太医院走去。
太医院值房內药香混杂炭火气。
年过六旬的刘院判深夜被紧急传唤,一袭青色盘领官衫微斜,领口的银丝鷺鷥补子被汗浸得微亮,行礼时额上已布满细汗。
“方子拿来,给孤看。”
刘院判双手呈上“益肾固本丸”抄本,朱由校不精医术但前世没少跟老中医打交道,寻常药性多少能辨出大概。
人参、茯苓、酸枣仁、当归皆是平正中和之物毫无出奇之处,直到第七行。
他驀地抬眼盯住刘院判:“这味远志什么性味?”
刘院判身形微颤恭声答道:“远志性温入心肾二经,安神益智,乃寻常补益之品。”
寻常二字说得极稳,稳得如提前背过千百遍。
朱由校未接话只是毫无波澜盯著他,沉默在逼仄值房蔓延,烛火跳动两下,刘院判额上汗珠顺著皱纹缓缓渗入鬢角。
“孤问的並非进一两剂。”朱由校语调不高却带著压迫感,“若连进十剂以上呢?”
刘院判一怔,嘴唇翕动似有话涌到嘴边又生生咽回,斟酌良久方才囁嚅出声:“远志味辛性燥,若进一两剂自无妨碍,然若连进十剂……”
他没敢往下说,但朱由校根本不需他说完。
“暗耗心气损及根本,榨取髓精,对是不对?”
刘院判深深伏首,额头死死贴在冰冷地砖上一声未吭。
这便等同默认了。
朱由校盯著那张轻飘飘的药方面沉如水。
单看方子確实无毒,太医院照章验方批无碍天经地义,可对於泰昌帝那副亏空残破的身躯来说,这方子佐以燥火之物便是一把杀人不见血的钝刀,十剂之后暴毙而亡,届时仵作翻遍药方也找不出一味有毒之物。
前世他在机关见过太多这种事后扯不清楚的案子,每步手续齐全流程合规,可事情就是坏了,真去追责到最后的结果只有一个,没有任何责任人。
“这方子究竟是谁送进御药房的?”
刘院判面露难色:“档册上注的御药房经手呈报,配药之人乃一名姓赵小中官,入御药房不足半年。”
“提来问话。”
“殿下。”刘院判愈发畏缩,“三日之前,那赵姓太监告病,被打发去安乐堂守著等死,如今已经……不知所踪了。”
不知所踪,大约是死在哪个阴沟子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