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渊三人带着两个被俘的017小队成员继续朝迷雾深处推进。两个俘虏被封禁之卷缠得结结实实,一个搭在百里胖胖的左肩上扛着,一个被曹渊用直刀刀鞘横着架在背后拖行。说是“拖行”有点过分了,实际上是半扛半拖。那个傀儡师实在太轻了,骨瘦如柴的身躯还没有百里胖胖一条胳膊重,曹渊基本上只用一只手就能把他提着走。紫色迷雾在四周翻滚,像是活着的潮水,一波一波地冲刷着他们的感知边界。每走一步,空气中就多出一层黏稠的阻力,仿佛有无数看不见的手在推他们回去。脚下的路面潮湿发黑。不知道是水迹还是别的什么。巷子两侧的墙壁上爬满了深紫色的纹路,像是某种藤蔓的投影,又像是血管在砖石的表面膨胀、蠕动。百里胖胖不敢细看。他总觉得那些纹路在他盯着看的时候会动。一开始只是角落里的一小片。后来越来越多。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墙壁的另一侧缓慢地苏醒过来。他把目光从墙上收回来,专心致志地盯着脚前那只灰色的引路鼠。老鼠的步伐还算稳当,一颠一颠地在前面带路。百里胖胖扛着那个女队员走了大约五分钟之后,开始喘了。“不行,她比我想象的沉,你们谁来搭把手。”“你二百二十斤,她最多一百出头,你喘什么?”曹渊的声音从前方传来。“我不是喘重量,我是喘心理压力。扛着个人走路你知道多别扭吗?而且她一直在动。被封禁之卷缠着还在扭。”百里胖胖的猪八戒面具歪到了鼻梁上方,露出了大半张胖脸。他重新调整了一下肩上的重量分布,让那个女队员的身体往后挪了两寸,勉强找到了一个不那么硌肩膀的姿势。封禁之卷的白色纸带在女队员的身上微微发着光,每隔几秒钟就会闪烁一次,代表着卷内的封印力量还在稳定运转。被缠住的女队员眼神涣散,瞳孔里残留着一层淡淡的紫光。嘴巴被封住了,但喉咙里偶尔会发出模糊的呜咽声。不像是痛苦。更像是某种被压制的本能在挣扎。精神污染还在她的意识深处运作着,即便身体被束缚,那些被篡改的思维回路依然在试图驱使她做些什么。百里胖胖能感觉到她的身体在背上细微地抽搐。每一次抽搐都让他的汗毛竖起来。不是害怕。是心疼。她也是守夜人。她也是别人的队友,别人的朋友,别人牵挂着的人。百里胖胖不知道这个女队员叫什么名字。简报上只提了代号,他没记住。但他知道一件事。她不该是这个样子的。“你说,等打完了,这些被污染的人能恢复吗?”他的声音比刚才低了很多。没有了抱怨的语调。只是单纯地在问。“贝尔·克兰德死了之后,精神污染会在几个小时到几天之内逐渐消退。”曹渊的语气极其务实。“但消退过程中会有一段意识混乱期,他们可能会短暂失忆或者出现幻觉后遗症。”“能恢复到什么程度?”“取决于污染的时长和深度。时间短的,恢复之后和正常人没什么区别。时间长的……”曹渊顿了一下。没有继续。百里胖胖也没有追问。有些答案不说出来,反而比说出来更仁慈。他的嘴巴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没说。他的脑子里装着一个人的名字。莫莉。简报上说她是留在外面接应的那个。没有进迷雾。池境的新人,刚入队不到半年。资料上写着她擅长拔刀斩,性格内敛但执行力极强。评价栏里秦凯亲笔写了四个字:“值得培养。”但“留在外面”不代表安全。她的队友全进去了,六个人一个都没回来。她一个池境的新人,独自在外面等了快两天。百里胖胖试着代入了一下那个场景。通讯中断。联络信号一个接一个地消失。队友的定位标记在地图上逐个熄灭。先是最前面的两个。然后是中间的。然后是殿后的。最后一个信号熄灭的时候,她在外面听到了什么?是沉默。是那种比任何噪音都可怕一万倍的、吞噬一切的、不带任何回应的沉默。她在那个沉默里站了多久?一个小时?两个小时?一整夜?那种等待的煎熬。百里胖胖光是想想就觉得胸口闷得慌。“不想了。”他用力甩了一下脑袋,猪八戒面具“啪”地扣回了正确的位置。然后他做了一件事。他把扛在肩上的女队员换了个姿势,从左肩挪到了背上,腾出了右手,从怀里掏出了一样东西。一块手表。金色的表链,表盘上镶着一圈碎钻,品牌是某个陆玄叫不上名字的奢侈品牌。百里胖胖出门的时候随手带的,本来是打算到了姑苏之后找个当铺换点零花钱。,!他把手表举到了走在前面的迦蓝面前。“那个,迦蓝。”迦蓝的狐狸面具转了过来。琥珀色的瞳孔从眼孔中透出来,看了看百里胖胖手里的金表。那双眼睛很好看。即便隔着面具,即便只露出了两个眼孔大小的区域,那种冷淡中带着几分灵秀的气质依然清清楚楚。百里胖胖第一次见到迦蓝的时候就在心里感叹过,老陆的眼光确实不是一般人能比的。“送你。”百里胖胖的胖脸上堆出了一个殷勤到过分的笑容。那种笑容如果放在别人脸上,大概率会让人觉得谄媚。但百里胖胖的五官天生就带着一股憨厚劲儿,配上猪八戒面具歪歪扭扭露出来的半张脸,反而显得有几分可爱。“这个牌子全球限量三百只,我爹给我的生日礼物。你戴着肯定好看。”迦蓝看了看表。又看了看百里胖胖。那双琥珀色瞳孔里没有任何波动。不是厌恶。也不是喜欢。只是一种纯粹的、不带情感倾向的审视。像是一只狐狸在打量一颗放在面前的果子,评估它有没有吃的价值。评估的结果显然是否定的。迦蓝转回了头。继续走。没接。百里胖胖的笑容僵在了脸上。但他没有气馁。百里胖胖这个人最大的优点,或者说最大的毛病,就是脸皮厚。从小到大,他爹骂他、他妈嫌他、同门师兄弟嘲笑他,他全都扛过来了。靠的不是实力,不是智慧,就是纯粹的脸皮厚度。那层脸皮大概有城墙厚。不,比城墙还厚。城墙还能被攻城锤撞破。百里胖胖的脸皮是撞不破的。他把金表收回去,又从另一个口袋里掏出了一条丝巾。那条丝巾是墨绿色的,面料光滑柔软,边角用金线绣着一个花体字母的品牌标志。“那这个呢?法兰西某某品牌的限量款丝巾,我从我妈的衣帽间里偷出来的,她还不知道。”迦蓝没转头。继续走。百里胖胖观察着她的背影,试图从她的步态、肩膀的角度、甚至头发末梢的晃动幅度中找到任何一丝回应的迹象。什么都没有。像是在跟一面行走的墙壁说话。百里胖胖:“……”他收回丝巾,又掏出了一支口红。口红的外壳是黑金色的,盖子上刻着一朵精致的玫瑰,一看就是某个高端品牌的旗舰款式。“那这……”曹渊的声音从前方冰冷地飘了过来。“你出门到底带了多少东西?”“我习惯性地把口袋塞满,安全感。你管我呢。”百里胖胖理直气壮地回了一句,然后把口红也收了回去。他开始在脑子里快速盘点自己身上还剩什么值钱玩意儿。左边裤兜里有一副蛤蟆镜。右边裤兜里有一个纯银的打火机。腰带上别着一个玉佩。内兜里还有一叠现金和两张黑卡。但直觉告诉他,这些东西对迦蓝来说没有任何意义。她不是那种会被物质打动的人。从她跟着老陆的这段时间来看,她对人类社会的消费概念基本上是零。你给她一个亿和给她一块钱,在她眼里可能没什么区别。那什么才能打动她?百里胖胖绞尽脑汁地想着还能拿出什么东西来讨迦蓝的欢心。然后。他灵机一动。不送东西了。换个思路。他清了清嗓子,酝酿了两秒钟。“嫂……”他差点叫出来。停了一下。在嘴边转了个弯。然后。“大嫂。”迦蓝的脚步微微顿了一下。那个“顿”非常轻。轻到如果是在正常的街道上走路,百里胖胖绝对察觉不了。但现在是在迷雾里,四周安静得只剩下脚步声和空气流动的微响,任何节奏上的变化都会被放大十倍。白色狐狸面具转了过来。那双琥珀色的瞳孔。这次没有移开。而是在百里胖胖的脸上停留了两秒。完完整整的两秒。百里胖胖的心跳在这两秒里大概跳了六下。每一下都跳到了嗓子眼。不是紧张。是兴奋。是那种猎人发现猎物终于露出破绽之后的、按捺不住的兴奋。然后。他看到了一个极其细微的变化。迦蓝的耳朵。红了。只有一点点。非常非常浅的一层粉色,从耳廓的边缘开始,朝着耳垂的方向蔓延了大概不到两厘米。在白色狐狸面具的遮挡下,如果不是百里胖胖的视线恰好从面具的侧边缝隙中看到了她的耳廓,他绝对不会注意到。但。确实红了。百里胖胖的嘴角“唰”地咧到了耳根。中了。“大嫂”这个称呼,中了。他的脑子飞速运转。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大嫂”这两个字意味着什么?意味着迦蓝是老陆的人。意味着老陆和她之间存在着某种超越队长和队员的关系。意味着她,至少,对这个称呼,不反感。甚至。有一点点受用。她刚才拒绝了金表、丝巾和口红,连看都懒得看第二眼。但“大嫂”两个字。让她耳朵红了。百里胖胖瞬间明白了一个道理。再贵的东西也比不上一个对的称呼。他的求生本能告诉他,趁热打铁。“大嫂,你知道吗,老陆他这个人呢,嘴上不说,但其实心里可在乎你了。”迦蓝的脚步又停了一下。这次没有转头。但百里胖胖能感觉到,她在听。不只是听。而是那种竖起了耳朵、屏住了呼吸的“认真地听”。她的背影依然笔直,步伐依然沉稳。但她的呼吸频率变了。变得比刚才浅了一些,慢了一些。像是怕自己呼吸的声音盖过了百里胖胖说话的声音。百里胖胖捕捉到了这个细节。他心里乐开了花。“之前在蚁巢里的时候,你晕过去了,老陆二话不说就把你背起来。那个架势,别说我跟老曹了,连吕布都没享受过这待遇。”他回忆着那个画面,越说越来劲,嘴巴跟上了发条似的。“你是没看到老陆背你的时候那个表情。那脸绷得跟石头似的,谁都不让碰你。我当时想帮忙搭把手,他瞪了我一眼,那眼神,跟我要抢他老婆似的。”百里胖胖添油加醋的本事是天生的。事实上陆玄当时根本没有瞪他。最多算是看了他一眼。但故事嘛,七分真三分假才好听。“还有在护林站的时候,老陆教你念拼音。你知道他教我的时候是什么态度吗?你自己看。三个字以上的回答都不给我。到了教你的时候,舌头卷起来差不多了下一个,人家温柔得跟换了个人似的。”百里胖胖停顿了一下,像是在组织措辞。实际上他根本不需要组织。这些话早就在他肚子里存了很久了,今天终于找到了倾泻的出口。“你说说,这叫什么?这叫偏心。这叫爱。”他的猪八戒面具因为说话时的夸张表情而微微晃动,猪鼻子朝天翘着,配合他一脸认真的表情。滑稽到了极致。但他说的话。迦蓝听进去了。她没有转头。但她的脚步恢复了。而且。比之前快了一点点。那种快不是因为着急赶路。是一种被什么东西搅动了情绪之后,不自觉地加快了节奏。像是心里面忽然多了一团火。不大。但烧得人坐不住。必须通过某种外在的动作来消耗掉那股多余的、不知道该往哪儿放的热量。于是她选择了走快一点。曹渊走在最前面,全程一言不发。但他的沙和尚面具后面,那双鹰隼般的眸子微微往后瞟了一眼。他看到了百里胖胖得意洋洋的胖脸。也看到了迦蓝微微发红的耳尖。在那一瞬间,曹渊的脑海中闪过了一个念头。陆玄知不知道百里胖胖在背后替他干这种事?大概率不知道。如果知道的话。那小子的表情一定很精彩。曹渊什么都没说。他只是走路的速度也快了一点。不是因为被说动了。纯粹是不想听百里胖胖继续聒噪。三个人的步伐在无声中同步加速。猪八戒扛着人走在中间,嘴里还想说什么。狐狸精走在他左前方半步的位置,面具下的耳尖红得快要滴血。沙和尚走在最前面开路,直刀横在背后,拖着那个瘦得像柴火棍的傀儡师。紫色的迷雾在他们身后合拢,吞没了他们走过的每一寸地面。就在三个人加速行进的时候。脚前的引路鼠忽然动了。那只灰色的小老鼠原本一直保持着匀速的小跑步伐,一蹦一跳地在巷子里带路。它的胡须规律地抖动着,尾巴在身后拖出一条平稳的弧线,速度不快不慢,恰好控制在人类快走能跟上的范围内。但从这一刻开始。它的速度骤然提升了一倍。灰色的小身子在地面上飞快地穿梭,四条腿交替蹬地的频率猛然拉高,尾巴在身后拖出了一道细细的弧线。它不再走直线,而是开始贴着墙根跑,身体压得极低,像是突然感知到了某种来自远方的、紧迫的召唤。三个人的表情同时变了。百里胖胖的笑脸收了。曹渊的手按上了刀柄。迦蓝的弓弦发出了一声极其微弱的嗡鸣。“鼠加速了。”百里胖胖的声音压到了极限。鼠群的加速意味着安卿鱼那边有新的发现,或者前方出现了需要他们尽快到达的目标。无论是哪种可能,都不是好消息。好消息不需要加速。,!三个人不再说话。步伐同时切换到了急行军的模式。曹渊的身形陡然拔高了一截,大步流星地跟上了引路鼠的节奏,直刀在背后发出金属碰撞的脆响。迦蓝无声无息地加速,脚步轻得像猫,每一步都精确地踩在地面上没有积水的位置。百里胖胖咬着牙把背上的女队员往上颠了颠,两百二十斤的体重在巷道里跑出了和前面两人同步的速度。沙和尚、猪八戒、狐狸精。三个西游记面具在紫色迷雾笼罩的城市巷道中飞速穿行。朝着引路鼠指引的方向。一头扎进了更深的黑暗里。…………姑苏中心某大厦。二十三层。电梯坏了。楼梯间的应急灯闪着忽明忽暗的光,将水泥墙壁上那些裂纹和水渍照得一清二楚。白色的灯光每隔三秒钟就会短暂地熄灭一次,然后重新亮起,像是一只垂死的眼睛在做最后的挣扎。整栋楼的供电系统在迷雾爆发后的第六个小时就已经瘫痪了。现在支撑着这些应急灯运作的,是大厦自备的柴油发电机。那台发电机在地下二层,燃油大概还够烧十几个小时。十几个小时之后,连这点惨白的光也会消失。从二十层到二十三层的楼梯上,有血迹。不多,但很新。那些暗红色的液体沿着台阶的边缘一路延伸,在二十三层的消防门前汇成了一小滩。有些地方的血迹已经开始氧化发黑,有些地方还保持着鲜亮的暗红色,说明流血的过程是分阶段的。先是少量的。可能是擦伤或者浅表切割。然后是大量的。可能是某种更严重的伤口在移动过程中被撕裂了。消防门半开着,门上的玻璃窗碎了一半,玻璃渣散落了一地。碎玻璃上也有血迹。有人在玻璃碎裂之后用手推开了这扇门,掌心被玻璃碴划开了。门后面是一条长长的办公走廊。走廊两侧是一间间隔开的办公室,门上挂着各种公司的铭牌。互联网公司。会计事务所。教育培训机构。律师事务所。大多数办公室的门都敞着,里面的电脑屏幕还亮着,椅子东倒西歪,咖啡杯翻倒在桌面上,深色的液体在键盘上留下了一大片污渍。有一间办公室的白板上还写着当天的会议议程,最后一条是“下午三点部门团建讨论”。那场团建永远不会发生了。所有人都跑了。迷雾爆发的那天,这栋大厦里的几百个白领在十分钟之内撤得干干净净。电梯太慢,他们从楼梯跑下去的时候连包都没来得及拿。女生的高跟鞋扔了一楼梯间。有人的外套还搭在椅背上。茶水间的微波炉里还有一盒没热完的饭。现在这层楼里只剩下了两个人。走廊尽头最里面的一间办公室。门关着。门上贴着一张手写的纸条,纸条是用口红写的,歪歪扭扭的几个大字:“有人。非敌。勿攻。”口红的颜色是正红色。写完之后口红就被扔在了门口的地面上,盖子没盖,红色的膏体已经干裂了。门里面。秦凯靠在办公桌的侧面,后背抵着桌腿,两条腿伸在身前。他的位置经过了仔细的选择。背靠桌腿可以支撑住上半身。左手边是一个倒扣的垃圾桶,上面放着一瓶从饮水机上拆下来的矿泉水,拧开了盖子,方便单手拿取。右手边是他的武器,一柄短枪,枪身上刻满了符文,枪口朝着门的方向。他已经在这个姿势里坐了将近六个小时了。左腿还好,虽然有几处擦伤但能动。右腿。从膝盖以下。变成了石头。灰白色的石化从脚踝一路蔓延到了膝关节,小腿肚的肌肉已经完全石化。那种石化不是表面的,而是深入骨髓的,从外面看上去就像是有人把他的小腿换成了一根石头柱子。石头的纹路粗糙而密集,每一条纹路都对应着一根曾经鲜活的肌肉纤维。而石化的最末端,膝盖下方大约五厘米的位置。碎了。石化到极致的骨骼和肌肉失去了弹性,在他之前战斗中被撞到的时候直接崩碎了。碎裂的石头渣子散落在地面上,断面整齐得吓人,如同被人用锤子敲碎了一根石柱。没有血。石化的部位已经不会流血了。那些曾经流淌着血液的毛细血管,现在全都变成了灰白色的石头丝线,密密麻麻地暴露在断面上。秦凯现在只有一条半腿。他的面色苍白到了极致,嘴唇干裂,眼窝深陷。持续在迷雾中对抗精神污染超过十六个小时,他的精神力已经消耗了九成以上。身体里的灵力也所剩无几。他能感觉到石化正在缓慢地、但不可逆转地向上蔓延。现在已经到了膝盖。每过大约四十分钟,石化的边界就会往上推进一厘米左右。,!按照这个速度,大约再过十个小时,石化会到达腰部。再过十五个小时,会到达心脏。但他的眼神。还是清的。浑浊中带着一缕极其坚韧的、不肯熄灭的清明。他还在撑。靠着守夜人十几年如一日锤炼出来的精神壁垒,靠着对自我意识的绝对控制,靠着一口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就是不肯咽下去的气。他还在撑。坐在他对面两步远位置的,是一个年轻女孩。短发。圆脸。眼睛很大。下巴上有一道不深不浅的擦伤,左手臂用一条从窗帘上撕下来的布条做了简单的包扎,布条上渗出了一些暗红色的血迹。血迹已经干了,说明伤口不再出血,但包扎的手法很粗糙,布条缠得松松垮垮。莫莉。017小队的新人。池境。简报里那个“留在外面接应”的人。但她现在并不在外面。她在里面。在迷雾里。在二十三层的这间办公室里,和她重伤的队长待在一起。她是自己进来的。在外面等了十二个小时之后,在所有通讯都断绝之后,在总部的增援迟迟不到之后。她违抗了“留守接应”的命令,一个人冲进了迷雾。凭着池境的微弱实力,凭着一把太刀和一腔不知天高地厚的勇气,在迷雾里摸索了将近六个小时,终于在这栋大厦的二十三层找到了她的队长。找到的时候,秦凯已经失去了半条腿。“队长。”莫莉的声音很低。低到如果不是房间里安静到能听见空调管道里残留气流的呼啸声,秦凯根本听不到。“你得走了。”秦凯的声音更低。沙哑到了极点。像是有人用砂纸在他的声带上来回打磨了几百遍。“我撑不了多久了。石化还在往上扩散。到腰的时候,我就动不了了。到胸口的时候……”他没说完。不需要说完。莫莉知道到胸口意味着什么。石化到达心脏的那一刻,心脏停止跳动,人就死了。不是战死。不是轰轰烈烈地倒在战场上。而是坐在一间陌生的办公室里,靠着一张不属于自己的办公桌,看着自己的身体一寸一寸地变成石头。清醒地。缓慢地。无力地。死去。“你一个人走。从消防通道下去。这栋楼的地下车库有一条通往隔壁商场的连通道,从商场的后门可以绕到迷雾的边缘。”秦凯说到一半,剧烈地咳了几声。每一声咳嗽都带出了一丝血腥味。石化的蔓延正在影响他的呼吸系统,膝盖以上的肌肉虽然还没有完全石化,但已经开始出现僵硬和失灵的症状。然后他用那只还能动的手抹了一下嘴角。手背上留下了一道暗红色的痕迹。“走的时候,记住一件事。”莫莉的眼眶红了。“绝对不能让凤凰小队进来。”莫莉的身体微微一僵。秦凯的浑浊眼睛直直地看着她。那双眼睛里没有求生的渴望,没有对死亡的恐惧,只有一个即将赴死的老兵对最后一个任务的执着。“古神教会的人手里有一件东西,是专门针对凤血的诅咒禁物。凤凰小队的核心战力来源于凤血传承,一旦那件诅咒禁物激活,队员体内的凤血会反噬。不是普通的反噬,是灵魂级别的。”他又咳了两声。这次咳出了血。一小滩暗红色的血液落在他的衣襟上,被灰白的面色衬得格外刺目。“如果凤凰小队的人进了迷雾,撞上了古神教会,那件禁物一旦打开……”他没有说“后果”。但从他的表情里,莫莉读出了四个字。全军覆没。凤凰小队。整支。全军覆没。莫莉的手指攥紧了。指甲嵌进了掌心的肉里。十个指甲在掌心留下了十道白色的月牙形压痕,其中有两道已经渗出了血丝。“你把这个信息带出去。告诉总部。告诉任何能联系到上面的人。告诉他们,不要派凤凰来。”秦凯的声音如同从深渊底部传上来的回响。沉。哑。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这,才是你现在最重要的任务。”莫莉的嘴唇在颤抖。她知道秦凯在做什么。他在用“任务”这个词来给她一个离开的理由。因为她不会因为“保命”而离开。但她会因为“任务”而离开。守夜人执行任务,是刻进骨头里的条件反射。从入队的第一天起,教官就在她的脑子里反复灌输一个概念:任务大于一切。大于个人安危,大于私人感情,大于生死。秦凯知道这一点。所以他把“活下去”包装成了“执行任务”。莫莉知道他知道。秦凯也知道莫莉知道他知道。但这个包装依然有效。,!因为有些谎言,即便双方都心知肚明,依然有用。“我不走。”莫莉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不走的话,你死,我也死。信息送不出去。凤凰小队蒙在鼓里。全军覆没。你想看到那个结果?”秦凯的语气猛然加重了。那种加重不是愤怒,是一种只有老兵才会有的、将个人安危完全抛在脑后之后才能达到的冷酷。莫莉的身体抖了一下。然后。“孙栾还在外面。”她的声音变了。从刚才的颤抖变成了一种更加坚定的、带着一股少女特有的倔强的决绝。“他被污染了。循着血腥味一直在往这边找。刚才我在走廊上听到了电梯井里的动静,他在爬电梯井。”秦凯的瞳孔收缩了一下。孙栾。017小队的成员之一。川境中期。近战型。体格魁梧,性格沉稳,是队里的主力输出之一。擅长使用一种名为“血刃直刀”的禁物武器。那把刀能在战斗中吸收对手的鲜血来强化自身的攻击力。吸收得越多,刀刃越锋利,攻击力越强。理论上只要有足够的血液供给,那把刀的锋锐程度可以无限叠加。这是一件极其危险的禁物。在正常状态下,使用者需要靠自身的意志力来控制“吸血”的程度,防止刀器反噬。但被精神污染控制之后。意志力归零。限制解除。“吸血”的能力不会消失,反而会因为失去理智的限制而变得更加危险。一个不受控制的血刃直刀使用者,在封闭空间里,是一场移动的灾难。“我去把他打晕。”莫莉站了起来。秦凯的手抬了一下,想要阻拦,但他的身体已经虚弱到连抬手都费劲了。那只手在空中晃了两下,然后无力地落回了身侧。“你打不过他。你才池境。他川境。”两个境界的差距。在守夜人的战斗体系里,这个差距意味着从力量、速度、灵力总量到感知范围的全面碾压。正常情况下,池境对上川境,基本没有赢的可能。“我不是要打赢他。我只要把他放倒就行。”莫莉的右手握紧了腰间的太刀。那把名为“万象频动”的禁物级太刀是017小队配发给她的制式装备。刀身狭长,刃长七十三厘米,重量一点六公斤,适合拔刀斩。她的手指扣在刀柄上,拇指抵住了刀镡。这是拔刀术的起手姿势。她没有再看秦凯。因为她怕一回头就走不了了。她推开了办公室的门。门外的走廊里,应急灯还在闪着忽明忽暗的惨白光芒。走廊的尽头,电梯的方向,传来了极其细微的、金属摩擦的声响。有什么东西在电梯井里朝上爬。莫莉深吸了一口气。太刀出鞘。她走出了办公室。:()斩神:我的禁墟通王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