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他外祖母去世后,导师每年都会邀请他,每次他都找借口婉拒了。倒不是他自视清高,只是过年这种合该全家团圆的日子,他一个外人在场,着实不太合适。所以他一般只在年初六登门拜访,坐上几个小时。
他带着研究所年前发的年货,坐上了回小区的地铁。车厢内空荡荡的,仅他一个人。
在小区楼下那个长凳上,果不其然又看见了王大爷。
他穿了件亮色的袄子,像是为新年特意换上的。他双手插进兜里,缩成一团,正盯着小区门口的方向看。看到谢辞走近,他愣了一下,随即站起身,朝谢辞笑了笑。那笑容有些局促,像是做贼被当场抓住。
两人并肩上楼,走了几步,谢辞顿住了脚步。他偏头看着王大爷,眨了眨眼睛,唇角微微弯着:“下次,不要在外面等我”
自上次元旦两人聊了几句之后,谢辞就发现——每次他回来时,都能看到王大爷坐在长凳上等他,有时远远看到他,就朝他笑笑,问问研发进度,有时就直接假装漫不经心的走开。等他上了楼,才远远的跟上。他一次都没戳穿过。
王大爷被戳穿了心事,脸“腾”得涨成猪肝色,声音都提高了好几度:“我哪有等你!我就是在楼下透透气!楼下空气好!”
“哦?”谢辞淡淡的笑了笑,“那你下次换个时间点透气吧!外面太冷了”
王大爷瞪了他一眼,气鼓鼓的,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老猫:“你管我?我就喜欢那个时间点出去透气!就那个时间点空气最好!”
他“哼”了一声,手背在身后,大步流星的走了。那步子快的不像一个腿上有旧伤的老人,倒像是跟谁赌气。
谢辞站在楼梯口,看着那道背影消失在拐角处,忍不住笑了笑。
他拎着年货,从电梯里出来。走廊的声控灯应声而亮,他抬起头,视线定在了门把手上——
一个红色塑料袋挂在上面。
他拿起来,沉甸甸的,还带着余温。打开一看,是饺子,还有一些菜。这次,没有纸条。
谢辞站在门口,手里捧着饭盒,看了很久。
对面那扇门紧闭着,门缝里透着昏黄的光线,还有电视机里春晚的声音,隐隐约约,听不太清。
谢辞掏出钥匙,开门,进屋。他把年货放到玄关处,站在那里想了很久。屋里很安静,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鞭炮声。他没有开灯,窗外烟花炸开的光映在玻璃上,借着明明灭灭的光线,他看着手里的饭盒,又看了看紧闭的房门。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在做一个重大的决定。
突然,他猛地转动门把手,走了出去,反手将门带上。他走到对面,抬手,轻轻敲了一下门。
仅一声,门就被打开了,像是有人一直等在门后。
谢辞觉得心像是被扎了一下,他不知道,如果他今天没有主动敲门,门后的人还会等多久。
门后的王大爷怔怔的看着他,张了张嘴,那双眼睛里闪着希冀的光,又慢慢的暗了下去,最终什么也没说。
谢辞把饭盒往前举了举,轻轻的笑着:“太多了,我吃不了这么多”他顿了一下,声音更轻了些:“我们一起吃吧?”
王大爷像是突然松了口气,脸上绽放着灿烂的笑容。眼角的鱼尾纹一道一道的,像是岁月刻上去的印记。他伸手将谢辞拉了进来,声音轻快:“快进来!快进来!菜凉了就不好吃了!”
屋里很暖和。电视里的春晚还在播,主持人在倒计时:十、九、八……
谢辞被王大爷带到饭桌边,他低头看了看桌上,满满当当的菜,很丰盛,两幅碗筷,面对面放着。像是早就准备好了,只等一人来。
王大爷把他按到椅子上,自己坐到对面,拿起筷子就往他碗里夹菜,边夹边说:“吃!别客气!这些菜都是我早上去菜市场买的,都很新鲜!”
谢辞低头看着碗里堆成小山丘似的菜,轻轻应了声“嗯”。
后来,谢辞形容两人的关系,简单可以概括成——两个孤独的旅人。一个失去了所有有羁绊的亲人,一个有亲人却好似没有,两个灵魂,超越年龄,相互慰藉,俗称“忘年交”。
往后的每一年的节日,他都会王大爷搭伙着一起过,两人处得也越来越像朋友,王大爷会亲切的喊他“小谢”,而他则会称对方“老王”。
有时候他回去的晚,老王就坐着楼下的长凳上等,看见他就站起来拍拍裤子,装作刚出来透气的样子。他也不戳穿,只是走过去,并肩上楼。
3年后,谢辞成了HeartMind项目研发的负责人。那天老王送了他一个机器人模型,巴掌大小,圆滚滚的脑袋,很是可爱。最特别的是脖子上系着一个红色的领结,用毛线织的,看起来颇费了一番功夫。
“提前祝你项目成功!”老王把模型递给他,笑得像个孩子。
谢辞接过来,放在掌心看了看,说了声:“谢谢”
他把模型摆在研究所的桌上,正对着自己的位置。每次抬头都能看到那个红色的领结,歪歪扭扭的,有些招笑,可他却很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