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起来像是责备,事实上,尖锐不是我的个性,我从来没有因为她多年不归而有什么想法,尽管在她刚走的时候,我躲在水里也曾经幻想她跟母亲一样突然间站在我面前。
“不是因为‘非典,嘛!所以公司放大假,一方面过来避一避,一方面来看看你们。”她没有因为我的措辞而见怪,也许在她看来,我也已经不是当年那个傻乎乎跟在她屁股后面问东问西的小不点儿了。
“非典?北京!”这两个词像两把锥子突然袭击了我的心脏,我不及闪躲,疼痛难忍,恍惚又要跌进梦里去找你。
“就是凶啊,听说许多医院都有了。每天都有许多人被感染。我们公司总裁的朋友就已经进去了,所以他发了慈悲,放大假!”
“姐夫呢?”我想起她曾经带回的那个男人。
“噢,我们离了,你已经没姐夫了。”
“为什么?”我结结巴巴地问。
“感情不合呗!”姐姐仿佛在说着一件与她自己无关的事。
在谈话的过程中,我尽力想让自己看起来快乐一些,可是我的紧张和悲伤使我做不到不符合我心情的表情。
当天晚上,她睡在我的房间,送给我一条精美的白金手链。“很贵吧?给嫂子吧。”我推辞着。
“她也有,放心吧。”
她看到了放到桌子上的你和我的合影,端详了很久,然后说:“小容,你的运气不错。姐姐三十岁了,看男人也算是有经验,这个男人很纯粹,肯定是专一的男人。”
呆子,就是因为这句话,我起先对她的陌生感随即消失得无影无踪。人是多么奇怪啊,有时用千言万语都不能让两个人的距离拉近,有时就那么一句话就能使彼此之间变得毫无障碍。那天晚上我们一直聊到天亮,许多儿时的记忆浮出了水面,一直到那时,再次见面她所带给我的印象才有所改变。
姐姐说完,开始从包里拿出一些带有外文标志的化妆品在脸上涂来抹去。
“这是什么?”
“哦,晚睡之前进行按摩,有助于新陈代谢。很好的护肤品哦,要不要试试?”
“我不用,谢谢。”
“是啊,二十五岁之前皮肤就是好,不过,你一旦结了婚就不能大意了,皮肤会破坏得非常厉害。”
“为什么?”
“不为什么。恋爱很简单,婚姻很复杂,复杂得让你难以适应,包括心脏、皮肤,还有个性。”
就在那天晚上,一个完整的姐姐慢慢形成了……
当年带着满腔憎恨离开故乡的姐姐,因为对故乡深恶痛绝,所以把在北京扎根作为了自己唯一的目标。她跟许多人一样,赤手空拳地出了村,抱有连自己也知道不切实际的幻想。兴奋将惜别之情淹没得一干二净,甚至连招呼都懒得打,她怕一打好梦就被打醒了。她先是轻手轻脚地从**起来,轻手轻脚地拉开门,出了门之后就是海阔天空了,她手舞足蹈,像小兔子似的奔跑在田埂上。
她顺利地进了城,而且是父亲曾经惨败过的北京城。她没有具体的目标,不像其他人对于钱有具体的数目,对于穷惯了的人来说,有没有钱反倒并不那么重要。她的主导思想就是在城市里生根发芽,然后带着高贵的城市男朋友返乡,享受荣耀。
在农村的那种野性很快被繁华的都市洗得干干净净,那种曾被人嘲笑的异端和个性在这个地方不过像管子里放出来的水那样平常。她很快意识到生活的差别。她没有意识到自己的天生丽质,相反,寒碜的衣服让她许久不愿开口说话。为了改变这种状况,她先是在一户人家做不拿工资的保姆,偷偷地用女主人的化妆品。她拼命地雕琢着自己,硬生生地将自己的土气连根拔掉了。她抹膏擦粉来掩盖健康的肤色,她涂口红,把本色统统隐蔽。随着胆子和见识的增加,凭着泼辣的个性,她很快在一个偶然的机会里被王府井一个卖服装的老板娘找去卖服装。服装店老板娘被姐姐的乖巧和能干所吸引,暗中拿金钱试探了几次,发现她人品也不错,于是想把自己的堂弟介绍给姐姐。
第一次见到罗锅,姐姐被罗锅的外表吓着了,她感到受了奇耻大辱,也在刹那间看到了自己的处境。她知道,这次相亲比父亲败走京城好不到哪里去,她的心隐隐作痛,立即断然拒绝了。
可是别人却能够从缝隙里找到成功之道。
老板娘对她进行了真诚而彻底的洗脑,她说:“你到北京来是为了什么?”
“为了离开那鬼地方。”
“是离开一个月还是离开一年?”
“最好是一辈子!”姐姐干脆地说。
“那需要什么,你知道吗?”
“户口、房子。”
“你知道许多有知识有文化的男人都没有是不是?”
“嗯,好像是的。”
“不要说外地男人,就连许多本地男人都没有。”
“嗯,好像是的。”
“女人靠打工挣钱一辈子也不能挣到这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