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梅的花瓣被风吹得漫天飞舞,他的脸隐在纷飞的花瓣里,看不真切。
“为何不来看我?”顾清溪听到他问。
明明近在咫尺,声音却像从远方传来,含糊不清、似有似无。让她分不清究竟是他的诘问,还是风的呜咽。
“为何不来看我?”声音变得大了些,这回她听得清楚了。
“楚关山,我……”她喉咙发紧,怎么也说不出话来。
“为何不来看我?”他一直重复着这句话,声音越来越大,音调越来越高,从四面八方涌入她的耳中,她痛苦地捂住耳朵,往石桌走去。
漫天的花瓣骤然消失不见,桌前的人影也失了踪影,只剩空荡荡一片。
她探头望去,那茶杯早已布满灰尘。
顾清溪猛地睁开双眼,汗浸湿了她的里衣,鬓边的发丝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有滴汗从眼角滑落。
贺玄均守在床边有好一会儿了,他见顾清溪睡梦中眉头紧锁面色苍白,正欲宣太医来瞧,顾清溪便醒了过来。
“鸣玉,你醒了?”
她睁眼就看见贺玄均关切的眼神,下意识要起来行礼。
贺玄均制止她:“你躺着便好。”
她用双手支撑着自己坐起来,倚靠在床头,脸色白得吓人。她还未完全从梦境中平定下来,她很疑惑——为什么会做这样的梦?楚关山凭什么质问她?当初明明是他说不喜欢自己,明明自己是迫于形势而入宫,明明自己,才是最大的受害者。
但她不得不承认,她仍是在意楚关山的,那个院子承载着她为数不多的美好回忆。
“鸣玉还有哪里不舒服么,朕让太医再来给你瞧瞧。”
“陛下,妾……”开口却是止不住地哽咽,泪如断线珍珠般往下坠。
她本来想说她很好。一切都是按照她的计划进行,偏偏她做了这个奇怪的梦。那些被她强行压制的负面情绪及无法言说的情感,再难自抑。
贺玄均见她哭得厉害,一下就慌了神。他笨拙地想要擦去她脸上的泪珠,反倒越擦越多。
他无奈,只得把她抱在怀里,宽厚温暖的手掌覆上她的发,轻声安慰她:“朕明白鸣玉是受委屈了,有朕在,你别怕,朕会为你做主。”
顾清溪索性趁着这个机会,将心里的痛苦委屈全都发泄出来。
贺玄均感受到肩头一片湿意。
在同心殿见到她倒下的那刻,他有种从来没有过的强烈的慌张。她的身体不好,他是知道的。即便是个身康体健的人,在寒风中跪了那么久也吃不消。抱起她时他才发现,她是那么轻,轻到自己可以毫不费力地抱起她,从她身上几乎感受不到丝毫温度,仿佛怀中的只是一朵脆弱娇嫩的花朵,稍稍用力便会散去。
他紧紧地搂住顾清溪,只有这样才能让他真切地感知到在这个人是真实存在在他身边的。
哭了好一会儿,顾清溪才慢慢止住抽泣,她取出帕子擦干泪水,喑哑着嗓子道:“妾不委屈,只是做了梦魇,一时害怕罢了。”
贺玄均伸手将几缕碎发拢至她耳后,话里夹杂着不悦:“你不必替妧修仪说话,她娇惯成性,自小便养成一副顽劣刁蛮的脾性,朕当她孩子脾气,未曾对她多加管束,竟致使她行事毫无分寸。若再放纵下去,简直不成规矩!”
顾清溪很懂得见好就收,她已经达到了自己的目的,就没有再为难别人的想法。借这个机会,顺便可以在皇帝面前装装善解人意:“妾不在意别人对妾的看法,只要陛下在妾身边,能念着妾,妾便知足了。”
“朕明白,你性子和婉,不愿与他人发生冲突,朕却看不得她欺负你,朕会为你做主。”他语气蓦地变沉,周遭的气温也下降了几分,“朕已罚她禁足三月,每日抄写佛经,沉一沉她的心气。”
顾清溪垂眼:“三个月……是否太久了些,妾认为妧修仪并非是无理取闹之人,此次全因妾冲撞修仪所致,还望陛下酌情裁断。”
“朕主意已定,你不用为她求情。”贺玄均手指小心地触碰上她额头。几个时辰过去,那处红肿虽消退不少,仍有浅淡的印记残留,在她苍白的脸上格外显眼。
他指腹微微用力,为她揉着受伤的地方,声音也跟着软下来:“这几日的晨省便免了,等你身子好了再说。”
“妾多谢陛下体恤,陛下可用过晚膳了么?”连着一天没有进食,顾清溪这会儿饿得厉害,又不好跟皇帝直说,只能先问问他饿不饿。
“朕同你一起用膳,你若是饿了,便让魏安传膳。”
顾清溪双手握住贺玄均为她揉弄的手,眸中映着晃动的烛光,流露出无尽的柔情。她就用这么一双眼睛直视着他:“妾带病之身,不宜与陛下相处太久,恐过了病气给陛下。万一陛下龙体有恙,妾实在难以心安。”
贺玄均被她看得内心微漾,反手捂住她的手:“朕身体强健得很,倒是你,怎么睡了一觉手还如此冰凉?”
她答:“是一贯的毛病了,叫大夫诊断都说是妾体内阳气不足,用药物调理即可,不是什么要紧的,陛下无须为妾担心。”
贺玄均脸上浮现出担忧之色:“这如何能行?等用过晚膳,朕让王循来给你瞧瞧。”
王循是尚药局的侍御医,皇帝专属的医师。顾清溪心头一跳,面不改色地谢了恩。
贺玄均则唤来魏安,吩咐将膳食传到正厅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