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守一冲他点点头,抬手做了个“走”的手势,就像以前催他下山试炼那样。然后身影一淡,像被风吹散的烟,慢慢化进松林深处。
钱守静没动,只是低头看了看自己抱的药炉,轻轻叹了口气。那炉子突然亮了一下,仿佛里面还有余温。接着他也抬头,看了孙孝义一眼,眼神平静,像在说:“我知道你会走下去。”
然后,他也散了。
风穿过树林,松针沙沙响。碑前只剩孙孝义一人,和那块刚刻好的石碑。
他坐在地上,靠着老松,喘了口气。手还在抖,不是因为累,是因为刚才那一瞬间,他差点撑不住,想喊一声“别走”。
但他没喊。
他知道,有些路,送的人不能陪到底。能做的,就是记住他们怎么走的,然后照着走。
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伸手摸了摸碑文。石头冰凉,可那几个字像是有温度,硌着他的掌心。
“我还在走,”他低声说,“你们也在走。”
他转身,沿着小路往山下走。
山路还是那条山路,可今天走得特别慢。每一步,脑子里都冒点东西出来。
走到岔路口,想起那次采药,赵守一非说东坡草药好,钱守静坚持西坡阴面才出药效,两人争了半天,最后他俩各采各的,结果都对。
走到溪边,想起钱守静总在这儿洗手,有一回他看见一条青蛇游过来,吓得跳开,钱守静却不动,只说:“它比你还怕我。”
走到断崖边,想起赵守一教他站桩,说“脚底要扎进地里”,他练不好,赵守一就一脚把他踹进坑里,说“躺着也比飘着强”。
他一边走,一边把这些话在心里过了一遍。
以前听时不觉得,现在每句都像钉子,往脑子里钉。
他忽然明白,为什么清雅道长不让办追思大典。这种事,锣鼓喧天,跪拜哭嚎,反倒轻了。真正该记得的,是那些平常日子里的一句话、一个动作、一次争执、一场并肩。
他走着走着,肩背不知不觉挺直了。
快到宫观台阶时,太阳已经升得老高。檐角铜铃被风吹得叮当响,和昨天一样,可他听出了不同。昨天是回家,今天是归位。
他停下脚步,整了整道袍领口,把歪了的系带重新系好。又摸了摸腰间的桃木剑,确认它还在。
然后他迈步走上台阶。
进了宫门,穿过院子,弟子们见了他,低头行礼,没人多问。他知道他们在看,也知道他们在等。可没人提赵守一,也没人说钱守静。这种沉默,反而最重。
他没去大殿,也没回自己房间,而是直接拐向偏殿走廊。
推开自己房门,屋里很干净,床铺叠得整齐,桌上放着茶壶,水还是温的。他走到柜子前,拉开最下层抽屉,取出一本空白册子。
封面是素纸,他拿出笔,蘸墨,写下三个字:同门志。
笔画沉稳,不快也不慢,像在刻碑。
他把册子抱在怀里,转身出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