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完,他右手紧了紧刀柄,左手抹了把脸,把剩下的湿意全蹭在袖子上。
继续往前走。
雾越来越厚,能见度不到三步。他只能靠着记忆和脚下触感前进。石板路变成了黑砖,砖缝里长着暗红色的苔藓,踩上去滑腻腻的。他放慢速度,每一步都试探着落脚。耳边除了滴水声,还有水流缓慢移动的咕噜声,像是地下有什么东西在呼吸。
他忽然停住。
前方隐约有光。不是火把那种亮,是一种泛着青绿的微光,像是腐木发霉时冒出的鬼火。他知道那是血池深处的磷气,说明离目的地不远了。姚德邦就在那边等他。也许已经等了很久。也许正躲在暗处,看他一步步走进陷阱。
他不在乎。
陷阱也好,埋伏也罢,反正他已经没了退路。赵守一倒下了,林清轩不知去向,孟瑶橙守在后方,没人能帮他。他必须一个人走完这段路。不是为了逞英雄,是为了对得起那些替他挡刀的人。
他又往前走了十几步,拐了个弯,视野稍微开阔了些。雾在这里分成了两层,低处贴着水面流动,高处被某种无形的力量推开,形成一条狭窄的通道。他抬头看,头顶岩壁上挂着几根铁链,锈迹斑斑,末端吊着一只破灯笼,里面残留的油膏还在微微发光。
他认得这地方。吴守朴的地图上标过,说是通往主祭台的最后一段路。过了这里,就是姚德邦盘踞的核心区域。据说那里原本是茅山古时镇压邪祟的地牢,后来被恶人谷改造成血祭之所。墙上有符咒,地上有阵纹,连空气都是反的——阳气下沉,阴气上浮。
他深吸一口气,胸口顿时一阵刺痛。不是伤,是身体本能抗拒这种环境。归墟血池的确能削弱修道者,尤其是他们这种靠阳罡之气驱动符法的人。姚德邦选这儿做最终战场,不是没道理的。
他没停。
反而加快了脚步。
走着走着,他开始低声念名字。
“爹。”
“娘。”
“祖母。”
“小妹。”
每念一个,心里就烧得更旺一分。不是愤怒,是一种更沉的东西,压在胸口,让他走得更稳。他知道这些人回不来了,也知道就算杀了姚德邦,他们也不会复活。可他必须做这件事。就像饿了要吃饭,困了要睡觉一样自然。这不是选择,是命。
雾中传来一声轻微的“咔哒”声,像是石头错位。他立刻停下,刀横在身前,耳朵竖着听。几秒后,再无动静。他判断是上方岩石松动,不是敌人。便继续前行。
他的鞋早湿透了,脚底磨出了泡,每走一步都疼。但他习惯了疼。在茅山练符那三年,他每天夜里用针扎指尖,逼自己保持清醒,一边画符一边背《上清大洞真经》。画错了就撕了重来,撕了上百张纸,直到天亮。那时候疼得睡不着,就坐在院子里看星星,想着总有一天要回来。
现在回来了。
以最惨烈的方式。
他走过一段塌陷的拱廊,头顶悬着半截断裂的梁柱,上面缠着麻绳和干枯的头发。他低头从下面穿过,忽然闻到一股熟悉的气味——檀香混着尸臭。这是姚德邦的习惯,杀人前要点一炉香,说是“清净身心”。当年屠他满门时,院子里就飘着这味。
他鼻子一酸,差点停下。
但他咬了下舌尖,继续走。
疼让他清醒。
血从舌尖渗出来,混着口水咽下去,有点咸。他想起清雅道长说过的话:“冤孽随身,也是道缘。”那时候他不明白,现在懂了。正是因为背负这么多亡魂,他才能走到今天。如果没有这份恨,他撑不过枯井三日,撑不过千里乞讨,撑不过茅山七年苦修。
所以他不怨命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