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捷报传回京张家悲鸣(第1页)

北疆战事平定,顾承宇并未着急回京。因为京里,烦人的事情实在太多,太多,他现在还不想沾染。

风从关外吹来,已不似战时裹挟着血腥与金戈的寒气,而是带着青草与新翻泥土的气息。

边关最高的关隘上,顾承宇极目远眺,昔日的战场如今已冒出绒绒绿意,有牧人赶着羊群,缓慢走过曾经的壕沟。他知道,用不了多久,商队会重新出现在这条古道上,驼铃声会再次摇醒沉寂的戈壁。

而他身后,那座他亲手加固的关城上,每一块青砖都记得那些永远留在这里的人。他们有的比他年轻,有的鬓发已苍,却都把最后一滴热血洒在了脚下。

“侯爷,风大了。”招财把将一件玄色大氅披上他的肩头。

顾承宇点点头,最后看了一眼那轮沉入山河的落日,转身走下关隘。他不再是当年那个鲜衣怒马、只想建功立业的少年将军,而是一个真正懂得“守护”二字分量的武将。

万里山河无恙,便是对他最好的封赏。

顾承宇大财北狄王的捷报和张卓以及张家两个儿子战死疆场的消息一起传到京城,可谓是几家欢喜几家愁。

顾家的主心骨打了胜仗,顾老夫人不在府中,顾家被宠坏的小女儿顾明月梳洗打扮一番后,便准备给自己的小姐们递去帖子,约小姐妹们一起庆贺庆贺。

顾明珠的一番规劝,像一盆恰到好处的温水,浇灭了顾明月刚燃起的张扬兴致。顾府这艘大船,身在京城漩涡中心,全凭顾承宇一人在外撑着,府内若再不知收敛,锋芒外露,迟早要被人推波助澜地推到风口浪尖上。顾明月虽娇纵,却也不傻,嘟囔了几句便也消停了。

然而皇宫御书房内,气氛却沉重得像灌了铅。

病殃殃的皇帝盯着地上那封捷报,久久没有言语。内侍小心翼翼地将它拾起,重新捧回御案,皇帝却只是摆了摆手,眼里的复杂之色几乎要溢出来。张卓这一走,不仅折了他一员虎将,更抽去了他布局中极重要的一根梁柱。北疆的胜利,于国是喜,于他个人的权柄巩固,却无异于一场无声的地震。

同样的消息传到御史中丞李默府上时,这位城府极深的老臣,破天荒地在书房里摔了一方他珍藏多年的端砚。

当年他费尽心机,不惜跪在御书房外两个时辰,才求来那道将张卓之女赐婚于自家儿子的圣旨。本想着以姻亲为纽带,将张卓手中那支令各方都忌惮三分的兵力,不动声色地捆绑在李家的战车之上,既稳固了李氏门楣,也替皇帝女婿守住了江山一角。如今,张卓没了,张家两个成器的儿子也没了,昔日的一切绸缪,都成了无根之木。那桩婚事带给李家的,此刻只剩一个顶着张家名头的儿媳,再没了半分实打实的助益。

而另一边,睿王府和方丞相府,虽不至于公然张灯结彩,但空气中那股子轻松与快意,是瞒不住人的。睿王当晚在书房与几个心腹幕僚对饮,言语间尽是舒畅。方丞相更是难得地多进了半碗饭,对心腹管家淡淡地说了句:“张卓那头病虎,总算自己先倒了,倒省了我们不少手脚。”

慈安宫里,太皇太后捻着佛珠,闭目良久。她历经三朝,见过太多名将凋零,深知对一个国家而言,一场胜仗所得的土地,未必能抵得过一位百战老将的陨落。她最终只对身旁的老嬷嬷叹了一声:“去,把我常供的那盏长明灯,再添些灯油。”

而所有这些喧嚣、算计、窃喜与叹息,似乎都与镇北将军府那一方冷清院落无关。

霜白的月光洒在空荡荡的庭院里,石阶上坐着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霍擎苍没让任何人伺候,手边只放着一坛已去了大半的烈酒。他仰头灌下一口,酒液混着浊泪,顺着深刻的皱纹蜿蜒而下。

张卓。那个当年跟在他身后,一口一个“霍大叔”的毛头小子。他们一同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他替他挡过刀,他也为他负过伤。后来各有际遇,朝堂之上不便过从甚密,但那份过命的交情,却比任何酒都醇厚。

如今,连他也走了。

霍擎苍举杯,对着月亮,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喃喃道:“老伙计……你先去一步,在底下,可得替咱这个老骨头占个好位子。”

酒入愁肠,化作的,是比北疆冰雪更刺骨的苍凉。他成了这个朝堂上,真正孤家寡人的最后一个。

而此刻,千里之外的北疆关隘上,顾承宇正接过顾远递来的另一封密信。信上报的,除了祖母让他知晓的朝中动向,末尾还捎了一句话:“明珠约束幼妹,言行低调。”

他缓缓合上信纸,望向漆黑天幕下隐约的山峦轮廓。京城那片锦绣之地,翻涌的暗潮远比北疆明刀明枪的战事更加凶险。他紧了紧身上的大氅,心中那点胜利带来的暖意,已彻底被寒风吹散。

守得住边疆,未必能守得住人心。而他能做的,只是在这里,让自己变得更强,让这座边关,成为顾家最坚不可摧的后盾……

那是怎样一种惨烈的声响,仿佛将整个威震将军府的魂魄都撕裂了。

传讯的兵士跪在院中,头抵着冰冷的青砖,不敢抬起。王氏站在那里,听完了每一个字,脸色白得像一张纸。她没有哭,没有喊,只是身子猛地晃了晃,一口殷红的血猝然喷溅在面前的石阶上,像一朵骤然绽开又瞬间凋零的花。然后,她便直直地倒了下去,再没有醒来。

从江南到京城,千里迢迢,她带着女儿一路风尘仆仆,盼的是团圆,等的是丈夫和儿子们卸甲归来的身影。可等来的,却是丈夫和两个儿子战死的消息,和再也拼凑不完整的家。

张凌霜甚至还没来得及从父兄战死的噩耗中喘过一口气,母亲的鲜血便已溅在了她的裙裾之上。

天塌了。

她扑在母亲尚有余温的身躯上,喉咙里挤出的第一声哭喊,沙哑得不像一个少女的声音,倒像一头濒死小兽的哀嚎。她紧紧攥着母亲的衣襟,仿佛只要攥得够紧,就能把人从阎王手里拽回来。

“娘……娘你看看我……娘——”哭声在空旷的将军府里回荡,撞在梁柱上,又砸回她心口。从撕心裂肺,到声嘶力竭,再到最后,她张着嘴,却再发不出一点声音,只有泪水无声地、汹涌地淌过早已湿透的衣襟。

偌大的威震将军府,门楣上那块先帝御笔亲题的匾额还在,金漆未褪,威风凛凛。可府里的人都知道,这府邸的脊梁,断了。

丫鬟仆从跪了一地,有人低声啜泣,有人茫然无措。这座府邸里,曾经有过父子三人沙场点兵的豪迈笑声,有过王氏温柔操持家务的身影,如今,只剩下一个孤零零的少女,伏在母亲冰凉的尸身旁,像一枝被狂风骤雨打断了所有枝桠的嫩竹。

夜风穿堂而过,吹得灵堂里临时点起的白烛摇摇欲灭。张凌霜跪在父亲、母亲和两个哥哥的灵位前,眼睛红肿得几乎睁不开,眼底却已干涸得再挤不出一滴泪。

她这一辈子的泪,仿佛真的在今日,悉数流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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