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呼吸变得更慢了。
眼皮合上了一半,又撑开,再合上一半。睫毛在灵光石的光线里投下忽长忽短的阴影,像蝴蝶翅膀在做最后几次扇动。
林澜感觉到她搭在他后颈的手滑落了一点。
然后又滑落了一点。
最后整条手臂都软绵绵地垂下去,手背浮在水面上,随着池水的微澜轻轻地荡。
她睡着了。
在他怀里,在一个地底溶洞的灵泉水池中,浑身赤裸,身上还带着蔓体鳞片留下的细密红印和他掐出的指痕。
孤尘剑搁在三步之外的池壁上,够不到。
四周的岩壁虽然安全,但魔气尚未完全消散,随时可能有异变。
这是一个剑修——一个曾经连睡觉都要把剑搁在枕边的剑修——绝对不应该放松警惕的环境。
但她睡着了。
呼吸平稳、绵长,胸口的起伏像远处海面上一道不起眼的涌浪,温柔而迟缓。
眉心舒展着,嘴唇微微张开一条缝,偶尔有一个小小的气泡从唇缝间冒出来,无声地破裂。
林澜看着她的睡脸。
灵光石的冷光把她的五官照得近乎透明——眉骨的弧线、鼻梁的挺直、睫毛的弧度、下颌的轮廓。
每一处都精准得像造物者用了尺规,但此刻,那种精准被睡眠柔化了。
紧抿的唇角松开了,咬肌不再绷着,连眉尾那一点常年微蹙的弧度都舒展成了平滑的线条。
她看上去很年轻。
二十二岁。本来就很年轻。
只是清醒的时候,那张脸上永远端着一层比年龄厚得多的东西——责任、警觉、自持、以及某种不允许自己犯错的凛冽。
那些东西像一层釉,烧在表面,光洁、坚硬、不容触碰。
现在釉面裂了。
不是碎,是裂。裂缝里透出来的不是虚无,是底下那层未经烧制的、柔软的、带着温度的素坯。
他的手还搁在她的发间。指腹抵着她的头皮,感受着她脉搏的震动——从颞浅动脉传上来的,比清醒时慢了许多,一下、一下,沉稳地跳着。
水滴从穹顶落下来。
这一滴砸在了她漂浮在水面上的手背上,溅起的水珠弹到了她的手腕内侧。她的手指蜷了蜷,像做了个梦,然后又松开了。
林澜闭上了眼睛。
断肋在呼吸间一跳一跳地闷疼着,但木心的灵力正在缓慢地修补骨质。掌心下她的体温透过头皮传过来,不烫不凉,刚好是活人该有的温度。
石洞里只剩下三种声音:水滴坠落的滴答,两个人错开半拍的呼吸,以及池底那截蜷缩的蔓体偶尔翻动一片鳞片时,细微的、沙沙的摩擦。
…………
晨光从溶洞顶部那条天然裂隙漏进来的时候,林澜已经醒了一阵了。
左肋的钝痛比昨夜轻了不少。
木心整夜都在以极缓的速度渗出灵力,像树根包裹碎石一样把断裂的骨茬一点点粘合——远谈不上痊愈,但至少咳嗽时不会再有骨头碴子乱跑的感觉。
叶清寒比他晚醒了半柱香。
醒来的过程很安静。
没有猛然睁眼的警觉,也没有摸剑的条件反射。
只是呼吸的节律从深长变为浅短,睫毛颤了几下,然后缓缓睁开——目光还是涣散的,瞳孔花了两三息才重新对焦,落在他的下巴上。
愣了一瞬。
随即她的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染上薄红,身体僵直了约莫一个呼吸的功夫,才从他怀里撑着池壁无声地退开半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