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安德烈被雷纳托直白的言语揭晓身份之后,她的面颊瞬间涨得通红,从耳根一直蔓延到脖颈。
贵族青年猛地从甲板上撑起身来,拍了拍沾在衣袍上的黑色尘土,似乎想要争辩一番。
然而这位她很快发现,在场的另外两人似乎都没有表现出什么额外的惊讶,反而将视线都落在彼此身上,毫不在意安德烈的反应。
船长德莱昂站在一旁,双臂环抱在胸前,脸上一副与我无关的表情。
而莱克图斯则从容地俯下身,开始整理散落在地面上的缆绳,将那些粗重的麻绳重新卷拢。
面对身前注视着他的高大剑士,提尔圣武士并没有表现出任何过激或敌意的举动。这位胡须灰白的老战士只是一边将缆绳整齐地盘绕在肘弯上,一边抬起头来,用平和的语气对安德烈反问道:
“洞察人心、察觉善恶。。。安德烈爵士,难道你觉得一个人单凭自己的经验主观臆断,因为外在的表象就片面地为陌生人定性,称得上洞察人心吗?”
贵族女青年显然没有预料到这位提尔圣武士会说出这样一番话。在发现此刻在场三人的目光全都集中到了她身上之后,局促感让安德烈下意识地反驳着莱克图斯:
“你不是应该会使用什么法术才对吗?比如‘侦测善恶’什么的,人们都说圣武士都能直接分辨一个人的本质,那你怎么不直接对雷纳托用一次,看看他到底是什么来路?是不是邪恶。。。”
听到这话,莱克图斯更是无奈地摇了摇头,他将整理好的缆绳放在一旁的炮架上,转过身来面对安德烈,语调平缓却带着一丝教育的意味:
“我当然可以释放‘侦测善恶’,但或许是命名导致的误解,以及被吟游诗人们夸大传颂所造成的影响,该法术的原理与效果其实并非许多外人想象中那样,可以直接分辨一个人的善恶。”
“‘侦测善恶’只能让我察觉身周三十尺范围内是否有诸如异怪、天族、邪魔、亡灵等特定类型的存在,以及附近是否存在神灵的‘圣居’构筑。。。”
“简单来说,这个法术与世俗意义上的善恶评价并无直接关系,它更像是一面识别生物本质类别的镜子,而非评判道德的天平。”
“什么?”安德烈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声音中带着明显的错愕与动摇,“可是,可是那些主教与司祭们不是都宣称可以借助神祇的力量来辨认正邪、审判罪人的吗?这些牧师们的话总不可能有假吧。。。”
果然是个初出茅庐的年轻人,雷纳托在一旁不禁暗自哑然。原身作为一名世系悠久的帝国贵族,邪教世家,对于这种骗骗无知信众的手段,他可太清楚这其中的门门道道了。
要是牧师们能够直接靠神术评判人心,那像费尔南多这种邪教家族,帝国密探与皇帝之眼这类隐秘组织,早就没有存在的必要,一起烟消云散了。
表情始终没有什么波澜的圣武士在听到青年的话语时,脸上却露出一丝一闪而过的厌恶之色,随即他收敛了情绪,语重心长地继续道:
“品行与职业并不绑定。即使是那些善神的牧师,也可能因为一己私欲,比如传播教义、募集捐款、执行神谕,或是单纯地享受权力带来的快感,做出欺瞒他人、违背法律之举。”
眼见面前的年轻人还想反驳,莱克图斯便换了一种说法,语气依旧充满了耐心。
“安德烈爵士,我问你一个问题。当你看到一名不满十四岁的小偷,因为偷窃罪将被总督处以公开绞刑,你认为如何?”
面对提尔圣武士没由来的提问,年轻人先是皱了皱眉,但还是诚实地回答道:
“这太残暴,太荒谬了。怎么能因为犯下这种小罪就直接判处死刑呢?制定这项法律的总督一定是一名邪恶的暴君,根本不把人命当一回事。”
“但事实上,这是三百年前‘宽容者’布拉德福德总督曾颁布的海岛法令。”莱克图斯熟捻地讲述着历史,“这位在‘三王时代’之后著名的、弥合了千岛之间愈发激化的宗教纷争的海岛总督,我想你作为千岛人应该清楚他的事迹,绝非你所认为的邪恶暴君。”
面对安德烈那明显不信的神情,提尔圣武士没有急着证明什么,只是继续解释着那段历史的背景:
“因为在三百年前,混乱与杀戮遍布阿奇佩拉戈斯之海,人们的生活朝不保夕。一个人随身携带的钱币与食物,可能就是他在获得下一次劳动报酬之前,得以生存下去的全部财产。”
“而偷窃者盗取他人随身财物的行为,在那时基本等同于断绝了一个人继续活下去的可能。失去最后一口粮食的人,往往会在找到下一份工作之前饿死在街头,与谋杀无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