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内光影依稀,映入眼帘的那几行字逐渐在脑中变得模糊起来,淡淡的光圈透过窗棂折射在宋昙的眉眼处,她浑身僵硬了瞬,抬起头从窗子往外窥去,似乎感觉全身上下的血都凉了。
不过宋昙很快便整理好了情绪,她飞快地将文书按原样叠好放回桌上,随即转身闪到屏风后面,整个人贴着墙壁,连呼吸都不敢用力。
脚步声愈近,直到门被推开了。
果不其然,是卫奚走了进来。
他修长挺拔的身形挡住了从外照进来的大半光线,只穿了一件单薄的中衣,宽厚臂膀却不臃肿,腰腹劲瘦,头发还是湿的,水珠顺着发梢滴落,在青砖地上洇开一个个深色的小点。
隔着一层薄薄的绢布,宋昙在屏风后瞧他。
只见卫奚径直走向矮桌,随手拿起桌上的文书翻了两页。宋昙的心提在了嗓子眼里,她咬着唇,近乎虔诚地闭上了眼睛,乞求上苍保佑她不被发现。
方才翻看的时候她太急了,只想着把每一条路线、每一个地名都刻进脑子里,根本没注意到自己把文书叠放的顺序是否和原来完全一致。若卫奚记得自己离开前的摆放位置,哪怕只差了一寸,他都会知道有人动过。
纸张翻动的沙沙声没了,随后是片刻的安静。
宋昙警惕的想:卫奚是不是察觉到了什么?为什么不动了?
她想从屏风下方的缝隙去看卫奚的脚,但视线被绢布遮得严严实实,什么也看不见。
大约过了半盏茶的功夫,卫奚将文书拢了拢,再次放回桌上。他的动作不紧不慢,带着一种惯常的漫不经心,像是在做一件每天都会做的事。
随即他莫名轻笑了声,听不出什么情绪,但宋昙看见他身影的轮廓往衣架方向走了过去,取下了搭在上面的外袍,披在肩上,便推门出去了。
脚步声沿着回廊渐渐远去,消失在无声无息中。
宋昙依旧贴着墙一动不动,她心跳未平,默数了三十下,殿外没有任何动静,没有折返的脚步声,也没有侍卫被召来的响动,什么都没有,她才肯从屏风里走了出来。
宋昙小心翼翼地走到桌前,低头看了一眼那摞文书——最上面一份是北境粮草的调拨记录,和她方才翻看时叠放的位置一模一样。
卫奚没有发现。
或者说,他没有当场发现。
宋昙不敢再耽搁,快步走出偏殿。回廊上空无一人,换班的侍卫还没有回来,厨房方向的浓烟已经散了,只有淡淡的焦糊味还飘在空气里。她沿着回廊走回寝殿,步伐不急不慢,与平时没有半分区别。
回了云阳宫,吩咐所有侍女退下,轻碧在旁捻着帕子擦宋昙脸上的冷汗,她才敢露出一丝劫后余生的快活来。
坐在床榻上,冷静回想着方才在偏殿的场景。
谨慎如卫奚,她不确定卫奚有没有看出什么端倪,究竟是装不懂,还是真不知情?
左思右想,卫奚就算没有察觉出来,这番计策也着实不高明。
她派了侍卫用林御史做借口传口信去岐玉殿,万一中间出了什么岔子让卫奚知晓了,或是日后待卫奚反应过来再细细审查时,这顶帽子也要扣在自己的头上。
轻碧适时递来一杯凉茶:“王妃,喝口茶缓缓吧。”
宋昙叹一声气:“你说,他究竟知不知道?”
“若是王上知道了,必会发怒的吧?您当时没有被发现,应该就是不知道。”
“你去岐玉殿看看,林恪走没走,别真被那个侍卫叫回来了。”
“是,王妃。”
窗外的天色忽地暗了下来,蜻蜓低飞在檐角,树梢垂落飘了满地,似乎要下暴雨的模样,明明方才还晴了一会儿。
宋昙起身走至窗边,青玉瓷瓶里的玉兰花依旧是崭新的清艳,仿佛不会枯萎似的。
事已做了,便回不了头,她微皱着眉,脑子里盘旋着千辛万苦才看见的文书上的内容。
平舒、武遂、阳邑。两条进攻路线,一个断粮道的标注。
她记住了。
卫奚,别怪我对不起你,这是你逼我的。
拾笔的手轻轻提起,墨迹滴落在纸笺上。宋昙心一横,飞快下笔,随即把信收拢好了,准备趁夜去将信埋在芩宫那棵废弃的梅花树下,这是她与萧衍联系的唯一手段。
晚膳是在岐玉殿用的。
卫奚近来在岐玉殿用晚膳的次数并不多,他大部分时候都是来云阳宫陪宋昙一起吃晚膳,今晚特意让人来传话,让宋昙去岐玉殿,她这心里老不安稳,许是做了亏心事,觉得卫奚有话要说。
轻碧打听完回来告诉她,岐玉殿除了洒扫的侍女便没别人了,林恪不在那里,传口信的侍卫也不知跑哪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