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知是从公司办公室下来的,不是厂办也不是保卫科。
方主任拿着红头文件到张成飞桌上,只说了两个字:定了。
文件内容是许副组长调离轧钢厂,安排到公司下属一个边缘岗位——不再负责轧钢厂日常工作。没有处分,没有通报,就是组织调整。年代感的处理方式,体面但彻底。
张成飞看完文件,合上,放回去,脸上没有笑,也没有松一口气的表情,只说了一句:知道了。
他转头去忙自己的事——五项复核线下周要正式走一次全流程验收,许副组长的事不影响这个节奏。院里没人知道通知已经下来了,张成飞没提前透露,也没造势。方主任在走廊里碰到他,低声说了一句上面让你别表态,张成飞点头,什么都没说。
通知下来的时候是上午九点半,秋日的阳光从办公室窗户斜斜地照进来,落在桌面上那叠文件上。张成飞坐在椅子后面,把文件从头到尾看了一遍,一个字一个字地看,不是走马观花,而是确认每一个字都写对了。调离,不是撤职。安排到边缘岗位,不是开除。不再负责轧钢厂日常工作,不是解除一切职务。这三个字之间的差别很大,大到足以决定一个人后半辈子的命运。
看完了,他把文件合上,放在桌子右上角,和那份资源口物资管理办法放在一起。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拉开窗帘看了一眼外面的天空。天很高,云很淡,是那种典型的北方秋天。
方主任。他喊了一声。
方主任从隔壁办公室进来,手里拿着一个笔记本,看样子是来记录什么的。张成飞指了指桌上的文件:通知下来了,你看看。
方主任走过来,拿起文件翻了两页,眉头皱了起来,然后又舒展开。红头文件,公司办公室直接下的。他说。
张成飞应了一声,上面让别表态。
方主任点点头,把文件放回桌上,没有多问。他知道别表态是什么意思——不是不庆祝,是不能提前庆祝。通知是下来了,但还没有在全院宣布,这时候任何多余的言论都可能节外生枝。
五项复核线的流程验收,方主任换了个话题,下周一开始对吧?
张成飞说,从冬口煤的调度开始,全流程走一遍。
我让保卫科的材料科的人提前准备好票据。
不用提前准备,张成飞说,就按正常的来。要验就验真的,验假的没意义。
方主任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你说得对。
两个人走出办公室的时候,走廊里已经有几个干事在搬东西了。新来的材料员正在整理仓库的物资清单,动作有些手忙脚乱。张成飞看了他一眼,心里想着这个年轻人还需要一段时间才能适应五项复核线的节奏。
回到办公室后,张成飞坐下来开始写本周的工作计划。他不是那种喜欢把工作压在截止日期前的人,习惯提前一天把该做的事情列清楚。计划写了一半,门外传来脚步声,是保卫科的老王。
张主任,院里有人问许副组长今天怎么没来上班。老王站在门口,欲言又止。
张成飞放下笔,看着老王:你怎么回的?
我说许副组长去公司开会了。老王说,其实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回,就随便找了个借口。
以后有人问,就说按照厂里的统一安排,许副组长近期工作有所调整。张成飞说,别多说,也别少说。
老王点点头,转身出去了。
张成飞重新拿起笔,在工作计划的末尾加了一行:今日:与许副组长交接事宜确认。
他不确定许副组长知不知道自己已经被调离了。也许他知道,也许他不知道。但不管怎样,他都应该在正式通知下达之前得到消息。这是规矩——不是对他个人的规矩,是对所有人的规矩。
下午两点,张成飞去了厂办一趟。方主任已经在等他,桌上放着两份文件,一份是许副组长的交接清单,另一份是资源口物资管理办法的修订稿。
交接清单我先过一遍。张成飞说。
方主任把交接清单推过来,张成飞拿起笔,逐项核对。钥匙、公章、文件柜、保险箱、办公桌抽屉……每一项都写得清清楚楚。许副组长的办公桌是上周搬空的,但文件柜和保险箱里的东西还需要清点。
保险箱的钥匙呢?张成飞问。
在许副组长手里。方主任说,我让人去他家取了。
取到了?
取到了。方主任从抽屉里拿出一把铜钥匙,放在桌上。
张成飞看了看钥匙,没有去拿。下午五点,你和保卫科的两个人一起去开箱清点。我不过去了,免得引起不必要的误会。
方主任点头:明白。
清点完之后,把清单复印三份,一份留厂办,一份交公司办公室,一份挂到公开栏。
公开栏?方主任有些意外。
挂上去。张成飞说,让大家知道,许副组长的东西已经清点完毕,交接清楚。这不是针对谁,是规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