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斯克的秋天来得比较早。
十月底,街边的白杨已经掉光了叶子,只剩几片枯黄的挂在枝头,像忘了寄出的旧信。
廖金刚从火车站出来,右腿还是有点跛,但他走得看起来比谁都快。
这个年轻人肩上背着一个洗得发白的行军包,里面装着几件从苏联远东带回来的东西,一套厚呢子军大衣,一双还没上脚的新毡靴,还有八块用旧报纸裹着的奶糖。
奶糖是他在符拉迪沃斯托克上火车前买的,揣了一路,糖纸都被体温焐得有点软。
他想着那个在明斯克面包房里等他的姑娘。
那个心爱的姑娘叫娜斯佳。
她父亲老菲利普,是在1942年在哈尔科夫的壕沟边牺牲。
那天廖金离他只有十几米远,亲眼看见他倒下去,后脑勺磕在冻硬的土块上。
老菲利普脖子上挂着的那串钥匙因为爆炸甩出来,落在廖金脚边。
那串钥匙后来廖金揣了整整三年,直到前年才托人带回明斯克,交到娜斯佳手里。
而娜斯佳并没有哭。
她从信差手里接过钥匙,用围裙擦了擦,就串回自己腰上。
可那天半夜,她一个人在被子里掉了半夜的泪,眼泪怎么止都止不住,她从小就是父亲带大的,母亲在小时候就走了,所以她对于家人的感情很珍惜。
这些事,是她后来在信里一点一点告诉廖金的。
廖金其实不会写太多字,他文化有限,回信总是很薄。
有时只有几个字,雪化了,地很软,我很好,你也照顾好自己。
娜斯佳其实不嫌短。
她把每一张都压在枕头底下,像攒几片薄薄的炭,夜里靠它们取暖。
她现在心里唯一的只有廖金了。
廖金站在面包房门口时,天已经快黑了。
面包房是新修的,门框上还留着木工刨花的味道。
窗子里头亮着一盏橘黄的灯。
他隔着玻璃看见娜斯佳。
她正弯着腰,把最后一炉黑面包从烤盘上取下来。
蒸腾的热气把她半边脸都蒙住了,像隔着一层雾。
她现在看起来比照片里瘦些,辫子盘在脑后,几缕碎发贴在汗湿的额角。
廖金看了一会儿,没进去。
他忽然有点不敢,或许这就是瓦列里大哥所说的近乡情更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