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子言重了。”
他望向我的眸色尽是凝重,甚至带上了破釜沉舟的决绝。
“阿玉今夜前来,并非是为诉苦,而是为助公子入京救驾。”
祝离玉自怀中取出一卷薄绢,在我面前的书案上徐徐铺开。
那是一张极其详尽的布防图,兵力部署、巡逻路线、换防时辰,标注得一清二楚,甚至还有几处用批注圈出,极为隐秘的防御弱点。
“萧砚尘虽囚我,却也因我……表面顺从,有时议事并未完全避我。”
他低声解释着图的来源,指尖点在西侧某段城墙。
“明日寅时,这段城墙的守军会进行换防。届时,阿玉会想办法,在他们的水中放入此物。”
他又从袖中取出一个纸包,压低了声音正色说着。
“此药无色无味,服下后半个时辰便会陷入昏睡,足以维持一个时辰。”
我眸色微颤地望着他,望着曾被我相护了十年的阿玉,此刻如此平静无波地说出如此凶险的计划。
“公子可于卯初,从此处率精锐潜入,陛下被萧砚尘囚于紫宸殿中,公子可直达内宫。”
“这是……阿玉如今,唯一能为公子做的事了。”
我心绪复杂地垂眸望向那卷被他用自身屈辱换来的布防图,心底深处愈发绵密的疼,仿若连带着此刻的呼息都隐隐作痛。
两年前他为我屈身楚沉意助我洗脱通敌罪名,如今不到两年后,他又用自己被强取豪夺的痛苦,来重逢助我入京。
帐内陷入一片沉寂,只有烛火偶尔爆开的细微声响。
我心绪复杂地将眸光自布防图移开,侧首望向面色苍白却决绝坚韧的祝离玉。
诚然,他的谋划,远比我以自身性命作为赌注的作战要稳妥得多,救出楚沉意的可能也因此而多了几分胜算。
他这是在用自己的安危,为我,也为我所爱的楚沉意,铺就一条生路。
而风险,全都转移到了他身上。
“……我知晓了。”
千言万语如鲠在喉,最终只化作这无力的四字,我正色收起布防图,动作缓慢而郑重。
“阿玉,回去以后,万事小心。若事不可为,以保全自身为要。”
祝离玉微微颔首,重新将面巾戴上,露出那双心绪莫辨的柳叶眼眸,不再多言,转身便欲离去。
“……阿玉。”
就在他的身影即将没入帐外夜色的刹那,我终是没能忍住轻声唤道。
他脚步顿住,却未曾回首。
我看着他那在浓重夜色里显得愈发孤寂的背影,声音带着疲惫的低哑。
“……多谢。”
祝离沉默片刻,夜风自帐帘缝隙吹过,气息间再度萦绕着他身上那缕我曾亲手教他所调的竹香,此情此景却莫名为之添了几分苦涩。
“公子待阿玉十年之恩,阿玉此生难还。”
他极轻的声音随风传入,却宛若千钧之力般砸在我心上,最终消散在微凉夜色里。
“公子……不必言谢。”
话音落,人影逝。
帐帘缓缓垂下,再度静寂得仿若他从未出现过,唯有书案那张关乎成败的布防图,和帐内残余熟悉的竹叶檀香,证明着方才沉重的一切。
良久,我依旧静默立于帐中,指尖摩挲着那卷犹有他体温的布防图,上面似乎还萦绕着那缕清冷的竹香。
谋划已变,生机悄然浮现。
可心底那块巨石,非但未曾落下,反而因这突如其来的关键帮助,引得心底本就深埋的愧疚,变得愈发沉重。
夜还很长,却似乎……再难安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