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朝已持续一个时辰。容璟坐在龙椅上,手指轻轻敲着扶手,一下,两下。殿中气氛凝滞如胶,文武百官分列两侧,不少人额角已渗出细汗。
邓禹出列时,柳如晦的眉毛跳了跳。
“陛下。”邓禹躬身,声音洪亮如钟,“北朔道去年秋防粮草,实收数目与户部账册所载,相差四万石。臣与转运使核对三次,账目、批文、仓单俱在——”他从袖中抽出一沓文书,双手呈上,“请陛下过目。”
内侍接过文书,呈上御案。容璟翻了翻,没说话,目光转向柳如晦。
柳如晦出列,面色如常:“陛下,北朔道粮草事,臣已令户部核查。或有运输损耗、仓储虫鼠所致,已在按例补足。”
“补足?”邓禹冷笑,“柳侍郎,四万石粮草,够北朔三万边军吃两个月。你说补就补?拿什么补?漳州仓的账上,可还有粮?”
漳州仓三个字一出口,殿中响起细微的骚动。那是东南漕运的总仓,常年储备五十万石,名义上归户部管辖,实则由柳如晦的心腹把持。
沈寒舟没有出列。他站在文官队列中,绯红官袍衬得面容如玉,目光静静落在前方空处。今日他不是主角,无需抢戏。昨晚他与萧泾在南风楼密议至深夜,今晨又与都察院李副都御史通了气——今日朝会,是敲山震虎,而非一击致命。
真正的杀招,还在路上。
“邓将军慎言。”柳如晦面色微沉,“漳州仓乃东南要储,岂容轻疑?”
“那就请陛下下旨,彻查漳州仓。”邓禹转向御座,单膝跪地,“臣以项上人头作保——若账实相符,臣甘当诬告之罪。若不相符……”
他没说完,但意思很清楚。
容璟看着邓禹,看了很久。然后,他缓缓开口:“邓禹,你可知漳州仓是谁在管?”
“臣知道。”邓禹抬头,“正因知道,才要查。”
满殿寂静。
容璟忽然笑了。笑声很轻,却让不少人背脊发凉。“好。既然邓将军愿以人头作保,朕便准你所请。户部、兵部、都察院——”他目光扫过三处,“三司会查漳州仓。限十日,给朕一个答复。”
柳如晦脸色变了变,但很快恢复平静。他躬身领旨,退回班列。十日——够了。漳州仓的账,他昨夜已令人去“清理”。十日之后,查到的只会是一座干干净净的仓廒,和一串天衣无缝的账目。
但他不知道的是,昨夜他派去漳州的人,在半路被一队来历不明的骑兵截下了。领队的,是个女将。
与此同时,东溟道水师提督衙门的加急奏报,正由一匹快马送进宫门。奏报上除了朱凤霞的印信,还有一枚小小的象牙令牌拓印——那是扶雨公主的信物。
午后,凤仪宫。
容成蹊坐在窗前,手里拿着本《水经注》,目光却落在窗外那株老梅上。枝头还挂着去年的枯叶,新的花苞已悄然鼓起。
“公主。”侍女轻声道,“朱将军的信使到了。”
容成蹊放下书,接过侍女递来的蜡丸。捏开,里面是张薄如蝉翼的字条,字迹秀劲——
“货已入京,柳账已获。今夜子时,老地方。”
容成蹊将字条凑近烛火,看着它化为灰烬。然后,她起身,走到妆台前,从暗格中取出一只紫檀木匣。匣子里是一沓账册抄本,东乡郡疫病时被替换的药材来源、靖王府药棚与柳家药行的往来明细,一笔一笔,清清楚楚。
这是陈思时昨夜送来的。
容成蹊合上木匣,唇角弯起极淡的弧度。她等了七年。七年前,先帝驾崩,她亲眼看着皇兄容璟被柳如晦和靖王架空,看着清流被打压,看着忠良被构陷。她那时还小,什么都做不了,只能躲在这凤仪宫里,做个不问世事的公主。
但现在,她长大了。
“备轿。”她说,“去太医院。”
清川县,永盛赌坊。
赌坊后院雅间,谢云斓坐在太师椅上,手里端着杯茶,茶是上好的碧螺春,可他已经端了一炷香,一口没喝。对面坐着个肥头大耳的商人,满脸堆笑,絮絮叨叨说着什么“河堤工程”、“余款结算”之类的话。
谢云斓没听。他在等山里的消息。昨夜派出去的人,到现在还没回来。
“谢公子?”胖商人试探着叫了一声。
谢云斓回过神,正要开口,门外忽然传来一阵喧哗。
“苏公子!苏公子您慢点!里面是贵客,不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