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一道工序,大师傅们都充分发挥他们的手艺,江望舒看着地基一点点成型,之前收集起来的地基石一点点被消耗掉,夯土墙渐渐从一寸到一尺再到一丈,就像自己养的孩子从牙牙学语到蹒跚学步长大的过程。
江望舒知道盖房子全族人帮忙是约定俗成的规矩,主人家提供饭菜。
江望舒家来帮忙的加上雇佣的人足足有三十来个,每天要给这三十来人造饭做菜也是一个大工程,幸而她只要把米给同族的嫂子,自有人帮忙把饭造好。
林阿婆和许婶子也每天帮忙做菜,至于菜色江望舒并没有自作主张,而是听取林阿婆的意见,准备的中规中矩,她一个带着三个孩子的寡妇并不宜太过高调。
房子紧锣密鼓盖了两个月,终于到了上大梁的日子。上梁在古时候是件大事,江望舒虽说不懂,但她尊重。按老人们指点,她去观音庙请法师,拿一家人的生辰八字挑了个黄道吉日。
上梁那天很热闹,村里的小孩都会来凑热闹,作为主人家的江望舒需要准备糖豆,炒花生,爆米花在上梁的时候撒在房子里,这时候村里的小孩都会抢着来接,来的人越多寓意以后乔迁新居越红火、甜蜜、一路生花。
大梁上完,整个房子的主体结构就完成了,接下来就是木工师傅进场,一车车的青瓦从砖瓦厂运到江望舒家里,木工师傅一点点把屋顶的骨架铺好,再仔仔细细的铺上青瓦。
楼梯,木屏风一点点做好,安装,整个家渐渐有了新模样。
家具,江望舒并没有现在就安排。乔迁宴,客人们需要参观房子,直接盖两层的瓦房已经够扎眼,她不希望自己成为别人眼中的肥羊被觊觎。
乔迁宴得请所有来帮忙盖房的人家一起到家里吃饭。江望舒请了村里最德高望重的红白喜事先生,由他拟定菜单,邀请村里各个家族的话事人和陈氏宗族的长辈进行试菜,他们点头了再确认请客时间,再由江望舒一一通知客人时间地点。
每一步看似繁琐,却处处透着农耕社会人力不足,做任何事都需要宗族抱团的生存智慧。
宴席的前一天,十里八乡闻名的庞师傅带着徒弟提到江望舒家,他们在收到邀请之时就让江望舒准备一车生红土,今天他们师徒几个就是提前来搭灶台的。
这是江望舒第一次见到这种为村宴搭的临时灶台,为了节省燃料,灶台被由高到低开了六个孔,第一孔的灶台火力最猛,用于炒菜,根据烟的走向依次增加灶台的高度,菜肴的配置也是根据每一孔灶台火力强弱来安排相应的位置。
也就是说用一份柴火可以同时做六道菜。这非常考验师傅的经验和火候的把控,现场食材的调度尤为重要。
跟庞师傅同一天来的,是陈氏宗族各家来帮忙的主妇。
大厨只管正餐,像洗菜、切配这些活,都得主人家自己张罗。各家主妇们把自家多余的碗盘搬过来,正餐那天还早早把餐桌椅和装菜的陶盆碗碟一并带来,各自做记号。宴席用的东西,除了菜,全是各家拼凑的。这是规矩,也是宗族的体面。江望舒心里感叹:陈风他爹当年入这个宗族,真是有远见。
乔迁宴一共十桌,江望舒在镇上屠户家定了一头猪,在隔壁村的鱼塘主那里定了十二条鱼,宴席前后要吃三天。正餐的菜色是三盘四碗一甜汤八个菜,新家第一次开火,照样炒了很多爆米花分给村里的孩子们。
冬天新鲜菜蔬并不丰富。主要以莱菔,菘菜为主。江望舒提前一个星期用黄豆发了一缸豆芽,还从村里的豆腐坊连续预定了三天,每天三板新鲜豆腐,再加上各家各户送来的野菜干,闲日的饭菜也不失体面。
正日那天,一头猪杀完净肉有一百多斤,有了这些肉,村宴大厨可以尽情发挥自己所长。
配上糍粑,红枣酒酿小丸子做成的甜汤。在各家主妇们的操持下,大厨们准备的一道道菜热热闹闹的被端上桌。
三天的乔迁宴完成,加上盖房子的几个月忙碌,江望舒整个人瘦了一大圈。
送走客人,归还各家借的用具,又酬谢了族里的长辈。最后一个人走干净了,她打水把房子里里外外擦了一遍。站在堂屋中间,看着空荡荡的新家,窗户透进来的光落在地面上,她出了一会儿神。
冬天最冷的时候到了。
好在忙碌的秋天里,江望舒也不忘早早给三个孩子备好了冬衣。汀州和附近几个州盛产木棉,木棉籽絮虽不如棉花产量高,价钱也贵,但她还是给每个孩子做了两套夹棉衣服,被子里头的楮树皮也换成了棉。屋里暖烘烘的,孩子们手脚都不缩着了。
陈文趴在桌上写字,忽然抬头问:“阿姆,明年我们还挖三七吗?”
江望舒笑着点点头:“挖。明年不但要挖,还要种。”
窗外北风呼呼地吹,屋里炭火红红的。陈武已经歪在床上睡着了,手里还攥着半块没吃完的糍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