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人欺负你不就是知道你会忍着吗?
黎闻馫依旧在欺负肖绥。他回家的次数比以前少了,有时候一周回来两三次,有时候只回来一次,但他每次回来,肖绥都知道。因为他的信息素会先他一步进门,那股刺鼻的、让肖绥恶心的味道,从门缝里钻进来,从楼梯上滚下来,从走廊的尽头蔓延过来,像一团看不见的、浓稠的、有毒的烟雾,把所有干净的空气都挤走了。
每次都是一样的。黎闻馫从车上下来,走进门,把车钥匙扔在玄关的台子上,换鞋,上楼,经过走廊的时候,如果肖绥正好在那里,他就会动手。如果不在,他有时候会特意去找。不是每次都找,但找的时候,肖绥总是逃不掉。他不知道黎闻馫为什么还要欺负他。
黎闻馫都24了,身边有的是人。但他就是不停。也许是因为习惯了。习惯让一件本应该停下来的事情一直继续下去。
妈妈依旧对他不闻不问。
肖绥有时候会在走廊上碰见妈妈。妈妈穿着很贵的衣服,化着很精致的妆,头发盘得很高,露出修长的脖子,脖子上戴着项链,有时候是珍珠的,有时候是钻石的,像一条勒在脖子上的、看不见的绳子。妈妈从他身边走过去的时候,不会看他一眼。
肖绥有时候想叫住她,但他始终没能叫出声。他不再期待妈妈回应了,自然也不会再呼唤了。
十五岁,初中毕业了。肖绥的成绩很好,好到连周阿姨都听说了。周阿姨在厨房里择菜的时候,跟另一个阿姨说:“绥绥成绩还真不错,考上了市里的好高中。”
另一个阿姨撇了撇嘴,说:“考上了又怎样,又不是不要钱,谁供他读啊?”
周阿姨没接话,把一根葱的根须掐掉,扔进垃圾桶里。肖绥站在厨房门口,端着水杯,听见了这些话,没有表情转身走了。
谢浔没有和他们一起参加毕业典礼。
谢浔被送去了心理治疗所,待了一年。那是谢浔父母的决定,说是一家很专业的机构,专门针对创伤后应激障碍的,有很多专家,有很多设备,有很多成功的案例。谢浔被送去的那天,肖绥和君天渺去送他。
一年后,谢浔回来了。
回来的时候,肖绥和君天渺几乎认不出他了。谢浔瘦了很多,他的脸颊凹下去了,眼眶深深地陷进去,皮肤是灰白色的,他的嘴唇是紫色的,缺氧的那种紫,像心脏没有力气把血泵到该去的地方。
肖绥和君天渺后来才知道,那个心理治疗所用了非法药物。没有药检的药物。那些药物被注射进谢浔的身体里,说是为了治疗他的心理创伤,说可以缓解焦虑,可以改善睡眠,可以让他的情绪稳定下来。但它们没有经过药检,没有人知道它们会对身体造成什么伤害。谢浔在里面待了一年,药物在他体内累积了一年,等他出来的时候,他的身体机能几乎全部垮了。肝脏,肾脏,心脏,肺,每一个器官都受到了不同程度的损伤。
医生说,谢浔可能活不到成年。
肖绥站在病房门口,听着这些话,觉得世界又变糟糕了一点。世界一直在变糟糕,一点一点地,你以为它已经不能更糟糕了,但它就是能,它总能找到更糟糕的方式。
一般来说,分化要在十六岁。但谢浔的分化提前了。也许是因为那些药物,也许是因为身体的应激反应,也许是什么别的、连医生都说不清楚的原因。谢浔在十五岁那年冬天分化了,分化的那天他在家里,突然发高烧,烧到四十一度。他的信息素第一次释放出来的时候,整个房间都被灌满了山茶花的味道。
谢浔分化成了alpha。
alpha的基因让谢浔的身体机能恢复了一些。那些受损的器官开始慢慢修复,速度很慢,慢到几乎察觉不到,但确实在修复。肝脏的功能恢复了一部分,肾脏也好了一点,心脏还是弱,但比以前有力了。听起来似乎是好事,像是老天爷终于发了一次善心,在一连串的坏消息后面加了一个好消息,像是在说:你看,我不是故意要折磨你的,我只是在跟你开玩笑。
但医生说的话,把这个好消息变成了一个更坏的消息。
医生说,乐观估计,最多能活到五十岁。从十五岁到五十岁,三十五年。放在一个人的一生里,短得可笑。
谢浔长得很漂亮。他的妈妈是明星,支一琢,男omega,长了一张让所有人在第一眼看见他时都会屏住呼吸的脸。谢浔继承了他妈妈那张脸。十五岁的谢浔,哪怕瘦得脱了相,哪怕皮肤白得像纸,他的五官还是好看的,好看到让人不忍心多看,因为看久了会觉得可惜,觉得这样一张脸不应该配这样一个身体,觉得老天爷不公平,觉得这个世界有病。
那天肖绥和君天渺去看他,谢浔坐在病床上,手上扎着针,他的头发被剃短了,露出头皮,头皮上有一道疤,是去年被绑架的时候留下的,缝了五针,疤痕是粉红色的,凸起来的,像一条蜈蚣趴在头上。
他们坐在床边,三个人,和以前一样。但没有人和以前一样了。以前他们并排坐在一起,互相用肩膀撞彼此,嬉笑着开玩笑。
谢浔的眼泪从眼眶里溢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一滴接一滴地掉在被子上,洇开块块深色的印子。
“绥哥,渺渺,我不想死。”
肖绥没说话。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他能说什么呢?他可以说“你不会死的”,但这是假的,谢浔会死的,医生说了,最多到五十岁。他可以说“我们会一直陪着你”,这是真的,但他不确定这句话能不能安慰到谢浔。
他比他们早出生几个月,所以被喊“绥哥”。肖绥听着这个称呼,觉得自己配不上它。
绥哥。哥。哥哥。哥哥应该能保护弟弟,应该能在弟弟说“我不想死”的时候说一句“你不会死的”,并且让这句话变成真的。但他做不到。他什么都做不到。他连自己都保护不了,连妈妈都保护不了,连一个“我不想死”的请求都回应不了。
就算你不想死,我们也没办法啊。
这句话肖绥没有说出口。但他知道谢浔心里也清楚。谢浔一直都清楚,清楚自己的身体是什么状况。你知道自己会死,但你不想死,你可以大声地说出来,哪怕说出来的那一刻你就知道,没有人能帮你,没有人能改变任何事情。
肖绥后来经常去谢家。
谢家的别墅也很大,甚至比黎家更气派一点。黎家的房子是深色的,红砖灰瓦,沉稳但压抑,像一座堡垒,把里面的人和外面的人隔开。
谢浔身体不好,学校里都是肖绥和君天渺在照顾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