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璟没有带随从。他孤身一人,提着一盏宫灯,沿着诏狱潮湿的甬道往里走。两侧牢房里的囚犯或蜷缩或匍匐,见他经过,不敢抬头。狱卒早已被支开,整座诏狱静得只剩他自己的脚步声。
他停在一间牢房前。
容珏靠墙坐着,发冠已除,墨发散落,官袍上沾着灰。他听见脚步声,抬眼,见是容璟,笑了一下。
“陛下深夜来访,是来送臣最后一程?”
容璟没答。他看了容珏片刻,转身往隔壁走。
柳如晦的牢房更暗。他没有容珏那般从容,整个人蜷缩在角落,双手锁着镣铐,铁链拖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听见脚步,他猛地抬头,见是容璟,眼睛骤然亮了一瞬,随即又暗下去。
“陛下。”他声音嘶哑,“臣,冤枉。”
容璟没理他。他在牢房外的凳子上坐下,将宫灯搁在一旁,沉默了很久。
“朕二十岁那年,”他终于开口,声音很轻,“萧衍刚满十九,守铁门关,是朕登基后第一个封赏的边将。那年狄戎犯边,他率八百人出关,在雪原上追了三天三夜,斩首六百级,带回来一颗人头——是狄戎王的长子。朕在朝堂上见他的时候,他一身血甲,脸冻得发紫,见了朕,第一句话是:‘陛下,西凛的将士有箭用了么?’”
他停了停,目光落在虚空里。
“朕说,有。他说,‘那臣便放心了。’”
柳如晦听着,没说话。
容璟转回头,看着他:“朕登基三十四年,朝堂上的人来来去去,有人进,有人出,有人升,有人贬。可萧衍一直在西凛,一守就是二十三年。朕以为,他会一直守下去,守到老,守到死,守到西凛的雪再也盖不住他的白发。”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
“可他死在了朕的御前,死在了皇极殿的金砖上。”
柳如晦忽然笑了。笑声很轻,却很刺耳。
“陛下,您说这些,是想告诉臣,臣该死?”
容璟看着他:“你觉得你该死么?”
“臣不知。”柳如晦靠在墙上,镣铐响了一声,“臣年轻时,也曾想做个清官。那年南华道大水,臣奉旨赈灾,亲赴灾区,熬了三十个日夜,救回数万百姓。臣以为,这功劳足以让臣名垂青史。”
他顿了顿,声音哑下去。
“可后来臣发现,这天下,不是清官能活的天下了。陛下,您以为臣贪墨的银子,都进了臣的口袋?那些钱,有一半送到了北境,换回狄戎退兵的承诺。有一半送进了靖王府,换回容珏在朝堂上的一票,保住了臣的位置。臣不做这些,臣早就死了。”
“那你构陷陆文谦,贪墨修堤款,也是为臣活?”
柳如晦沉默。
容璟站起来,居高临下看着他。
“柳如晦,你告诉朕,是谁害死了萧衍?”
柳如晦抬头,看着容璟。四目相对,牢房里静了很久。
然后,柳如晦忽然大笑起来。笑声在狭窄的牢房里回荡,像是哭。
“陛下,您问臣是谁害死了萧衍?臣告诉您——是您。”
容璟的目光骤然冷下来。
“是您,陛下。”柳如晦笑得上气不接下气,“您若肯早点放权,肯信任萧家,肯把西凛的军饷拨足——萧衍何须死在朝堂之上?您若早肯彻查漳州仓,早肯彻查东乡郡,臣何须做这些见不得人的勾当?是您,是您逼着臣变坏,逼着萧衍去死——您如今,倒来问臣?”
容璟看着他。牢房里的烛火跳动,映在两人脸上。
“柳如晦,”他缓缓开口,“你这些话,朕听过无数遍。每一个被朕拿下的人,都说是朕逼的。柳如晦,你见死不救,私通胡伦,构陷忠良,通敌叛国。朕老了,朕也糊涂,但朕没有瞎到分不清黑白的程度。你今日在朝堂上还想拉着容珏给自己垫背,你们靖王一党狼狈为奸,朕早就一清二楚。”
他站起身,理了理衣袍,淡淡道:“柳如晦,你当朕什么都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