帅府的偏厅,炭火烧得哔剥作响,却驱不散屋里的寒意。
卫国公将七枚木牌在桌上一字排开,每一枚都刻着一个名字。
“刘毅,雁门关都尉,在关内服役十五年,三年前曾是左翼城防的总负责人。”老人干枯的手指,点在了其中一枚木牌上。
卫渊看着那枚木牌,没说话。
赵恒正抱着一柄新磨的横刀,用一块鹿皮擦得锃亮,嘴里不耐烦地嘀咕:“查什么查!把这七个老家伙全绑了,吊在城墙上用鞭子蘸盐水抽,抽上三天三夜,祖宗十八代姓什么都给你交代出来!”
卫渊瞥了他一眼:“打草惊蛇,然后呢?让那条真正的毒蛇,永远缩在洞里?”
赵恒脖子一缩,不吭声了。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
“将军,刘都尉求见,说是有要紧的军务汇报。”亲兵在门外禀报。
卫国公和赵恒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了卫渊脸上。
卫渊的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只是将桌上那枚刻着“刘毅”的木牌翻了过去,盖住了名字。
“让他进来。”
刘毅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汉子,国字脸,皮肤黝黑,眼角有细密的皱纹,走起路来龙行虎步,身上那股行伍之气比卫国公还要足。他一进来,就对着卫国公和卫渊抱拳行礼,声如洪钟。
“国公爷,卫将军。末将刚刚巡查完城防,有一事,心中不安,不得不报。”
他摊开一张草图,指着上面的一处:“将军,您前日下令,将三弓床弩从左翼阵地移至中段,末将以为不妥。左翼乃前朝旧墙,地基不稳,正是防守的重中之重,最强的火力理应布置在此处。移至中段,固然能兼顾两翼,但万一番邦蛮子再从左翼缺口猛攻,我军的远程压制便会慢上半拍!”
他说得恳切,条理清晰,完全是一个忠心耿gěng的老将该有的样子。
赵恒在一旁听得直挠头,他凑到卫渊耳边,压低了声音:“世子,他说得好像……有道理啊。咱们那个四号方案,是不是有点问题?”
卫渊没理他,只是看着刘毅:“刘都尉的意思,是让我把床弩再调回去?”
刘毅躬身:“末将不敢干涉将军调度,只是……”
“行了。”卫渊摆了摆手,打断了他,“你的顾虑,我收到了。但军令已下,朝令夕改,岂不乱了军心?就按原计划执行。你下去吧。”
刘毅张了张嘴,似乎还想再劝,但看到卫渊那不容置疑的眼神,最终还是叹了口气,将所有话都咽了回去。
“末将……遵命。”
他行了一礼,转身退了出去。
看着他高大厚实的背影消失在门口,赵恒忍不住嘀咕:“这老小子看着不像坏人啊,一心为公的样子。”
卫渊端起桌上已经凉透的茶水,抿了一口。
“赵恒,有时候,忠臣的脸,比奸臣的更像忠臣。”
他放下茶杯,目光落在偏厅角落里,那个如同影子般存在的哑女身上。
“跟上他。”
……
子时,夜色如墨。
一道黑影,贴着墙根,灵巧地避开了一队巡逻的士兵,朝着城西最偏僻的角门摸去。
刘毅换了一身夜行衣,完全没有了白日里那副忠厚模样。他的动作敏捷得像只狸猫,显然对关内每一条小路都了如指掌。
他闪身躲进一个箭垛的阴影里,学了两声夜枭的叫声。
片刻后,城墙下方,一块松动的墙砖被从外面推开,一个黑乎乎的竹筒被塞了进来。
刘毅眼中闪过一丝喜色,伸手就要去拿。
可他的手刚伸出去,就僵在了半空。
一只手,一只白皙、纤细、却冷得像冰的手,无声无息地从他身后的黑暗中伸出,比他更快一步,捏住了那个竹筒。
刘毅浑身的汗毛瞬间倒竖!
他猛地回头,连腰间的刀都来不及拔,一记凶狠的肘击就朝着身后那人的面门砸去!
偷袭者不闪不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