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里的风,刮在脸上像小刀子,割得人耳朵生疼。老槐树的枝桠光秃秃地戳在天上,枝尖还挂着没化的残雪,像谁忘了摘的碎银。林秀裹着那件深蓝色的棉袍,是去年冬天娘新做的,棉花絮得足,领口和袖口都滚了圈灰布边,看着比往年体面些。她照旧坐在槐树下,小马扎上垫着的棉垫又厚了一层,是把爹的旧棉裤拆了改的,软得像团云。
小曹走了两年零三个月了。
这个年过得有些冷清。爹的咳嗽病犯了,整宿整宿地咳,娘忙着煎药、熬粥,没心思操持年货。巷子里别家挂的红灯笼、贴的红春联,衬得自家院门愈发素净。林秀除了帮着娘照顾爹,剩下的时间还是往槐树下坐,有时手里会拿串晒干的槐花枝,是去年秋天特意收的,枝桠上还留着干枯的花苞,捏在手里沙沙响。
“秀丫头,大过年的,不在家守着,咋又在这儿吹风?”隔壁的三奶奶挎着个竹篮从娘家回来,篮子里装着些炸丸子,油香飘了半条巷,“来,拿几个丸子回去,给你爹尝尝。”
林秀接过油纸包着的丸子,指尖碰到三奶奶的手,暖乎乎的。“谢谢您,三奶奶。”
“谢啥,邻里街坊的。”三奶奶拍了拍她的手,眼神里带着怜惜,“你爹那病,得好好养着。你也是,别总在这儿坐着,仔细冻着。”
林秀点点头,把丸子揣进怀里焐着。油星透过油纸渗出来,在棉袍上洇出小小的印子,她却不介意。
三奶奶叹了口气,压低声音说:“前儿个我去镇上赶集,碰见小曹他远房婶子了,就是前年从南边来的那个。她说……说小曹开春就要结婚了,对象是城里的姑娘,家里条件好得很,听说还是个大夫。”
林秀手里的槐花枝“啪嗒”一声掉在地上,干枯的花苞散了一地。她低下头,看着那些碎碎的枯瓣,像被踩碎的雪。
“那姑娘我见过照片,”三奶奶没注意她的神色,接着说,“白净得很,梳着齐耳短发,看着就知书达理。小曹能娶着这样的媳妇,真是好福气。”
“嗯,好福气。”林秀重复了一句,声音平得像结了冰的河面。
三奶奶又说了些啥,她没听清,只觉得耳朵里嗡嗡响,像有无数只蜜蜂在飞。结婚了……城里的姑娘……大夫……这些词在她脑子里打着转,最后都变成了小曹穿西装的样子——张老师说的那种,挺括的料子,衬得他愈发清俊,身边站着个穿红裙子的姑娘,笑起来眼睛弯弯的。
她捡起地上的槐花枝,重新攥在手里,指节攥得发白。干枯的枝桠戳着手心,有点疼,却让她觉得踏实。
回到家,爹刚喝完药,靠在炕头上喘气,脸色蜡黄。娘正坐在灶前添柴,火光映得她鬓角的白发格外显眼。林秀把炸丸子放在灶台上,没说话,拿起墙角的扫帚就往外走。
“扫啥地?大过年的,歇会儿吧。”娘抬头看她。
“院里落了些雪。”林秀的声音有点哑。
她拿着扫帚在院里慢慢扫,雪化了一半,变成泥泞,扫起来格外费劲。扫帚划过冻硬的地面,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像谁在哭。她想起小时候,爹教她写“曹”字,说这字是“一”“日”“口”“曰”,笔画简单,却要写得稳当。那时候她总写歪,小曹路过看见,拿起她的手,一笔一划地教,他的手心暖暖的,带着墨香。
扫完了院,她又去扫门口的青石板路,一直扫到槐树下。王二婶带着孙子从娘家拜年回来,看见她,笑着说:“秀丫头真勤快,大过年的还扫地。”
林秀停下扫帚,朝她笑了笑,那笑容比枝头的残雪还淡。
过了正月十五,年就算过完了。村里的年轻人陆续往外走,有的去南方打工,有的去镇上学徒,巷子里渐渐恢复了往日的冷清。爹的病好了些,能下地走动了,只是依旧咳嗽。娘开始盘算着给林秀再寻门亲事,这次没找媒人,而是托了远房的一个表姑,说邻村有个鳏夫,带着个三岁的娃,人老实,会种果树,不嫌弃林秀“心重”。
表姑来的那天,林秀正在槐树下晒太阳。表姑是个快人快语的胖妇人,坐在她旁边的石头上,嗑着瓜子说:“秀丫头,我知道你心里有坎,可日子总得过不是?那后生我见过,黑壮黑壮的,能干活,家里有三棵苹果树,年年结的果子吃不完,日子差不了。”
林秀没接话,手里转着那串干槐枝,沙沙响。
“你想想,你爹娘年纪大了,你总不能一直守着他们吧?成个家,有个知冷知热的人,再生个娃,日子不就有奔头了?”表姑把瓜子壳吐在地上,“小曹那后生是好,可他在城里扎根了,哪还会回咱这山沟沟?就算回来了,人家娶了城里姑娘,你能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