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寡妇赶集
惊蛰刚过,冻土松了层皮,村东头的土路还泥泞着,青禾已经把攒了半冬的鸡蛋装进竹篮。篮底垫着层稻草,十五个鸡蛋一个个码得整整齐齐,都是那只老母鸡天不亮就蹲在鸡窝?下的,她数着日子攒了二十天,今天要去镇上赶集换些必需品。
鸡叫头遍时她就起了,借着灶膛里的火光梳了头,把鬓角的碎发抿进脑后,用根桃木簪子别住。身上穿的还是冬生在时做的蓝布褂子,洗得发了白,袖口磨破了边,她前儿个连夜用同色的碎布打了个补丁,不细看瞧不出来。
“走了啊。”她对着堂屋的牌位轻声说,像是往常冬生在家时那样报备。牌位上的“李冬生之位”五个字被香火熏得有些发黑,她上个月刚用细砂纸轻轻打磨过一遍。
推开院门,晨雾还浓得化不开,老槐树的枝桠在雾里影影绰绰。她把竹篮往胳膊上一挎,踩着露水往村口走,鞋底沾了泥,每一步都沉甸甸的。
村口的牛车已经等在老榆树下,赶车的是张大爷,见了她就喊:“青禾,可算来了,就等你了。”
车上已经坐了几个同村的妇人,见她上来,纷纷往旁边挪了挪。王大娘从布包里摸出块烤红薯递过来:“刚从灶里扒出来的,还热乎着。”
青禾接过来,指尖烫得发麻,心里却暖烘烘的:“大娘,您总想着我。”
“傻丫头,自家人不说外话。”王大娘拍了拍她的手,“鸡蛋能换不少钱呢,去布庄扯块新布,做件春衫穿。”
牛车轱辘碾过土路,发出吱呀的声响,车板颠得人骨头都快散了。青禾把红薯揣在怀里,舍不得吃,只偶尔低头闻闻那股甜香。她盘算着换些啥:要给锄头换个木柄,开春下田离不得;要买两斤粗盐,罐子里快见底了;再称半两煤油,晚上点灯用;要是还有剩钱,就买根红头绳,开春梳辫子能用上。
到镇上时,日头已经爬得老高,集市上早挤得水泄不通。卖菜的吆喝声、讨价还价声、孩子的哭闹声混在?起,热气腾腾的。青禾攥紧了竹篮把手,顺着人流往鸡蛋摊多的地方走。
她的鸡蛋个大新鲜,很快就被个杂货铺的掌柜看中了,给了二十五个铜板,比她预想的多两个。她把铜板小心翼翼地裹进蓝布帕子,塞进贴身的口袋里,手按在上面,能感觉到硬硬的轮廓,心里踏实了不少。
先去铁匠铺换锄头柄,李铁匠是个实诚人,见她一个寡妇家不容易,没收工钱,只多要了她两个鸡蛋——那是她额外揣在兜里的,想着万一用得上。“拿着,”李铁匠把打磨光滑的木柄递给她,“这木头结实,能用两年。”
青禾道了谢,又去盐铺称盐。掌柜的秤打得足,还多饶了她一小撮花椒。“过年时存的花椒,给你尝尝鲜。”掌柜的笑着说,他认得青禾,去年冬生还在时,常来这儿打酱油。
买完煤油,口袋里还剩八个铜板。她走到布庄门口,望着里面花花绿绿的布料,脚像钉在地上似的挪不动。柜台里的伙计见她望着那块月白色的细布出神,就说:“这位嫂子,这布是新到的,做春衫最合式,软和。”
青禾摸了摸口袋里的铜板,那点钱只够买半尺。她红了脸,摇摇头往外走,却在门口撞见了王大娘。“我就猜你在这儿,”王大娘拉着她往回走,“看中哪块了?大娘给你添点。”
“不用不用,”青禾赶紧摆手,“我就是看看。”
王大娘却不由分说,让伙计扯了三尺月白布,又添了两尺青布:“月白的做衫子,青的做条裤子,正好一套。”说着就掏出钱付了。
青禾急得要把自己的铜板塞给她,被王大娘按住了:“等你秋粮下来了,给我送把新米就行,现在跟我客气啥。”
从布庄出来,日头已经偏西。青禾怀里抱着布料,手里提着锄头柄,竹篮空了,却觉得比来时还沉。路过卖糖人的摊子,她停下来,看着那插在草杆上的孙悟空、小蝴蝶,犹豫了半天,掏出一个铜板买了个小糖人,是个笑眯眯的娃娃。
往回赶的牛车上,她把糖人给了同车的小石头。孩子乐得直拍手,举着糖人在车板上跑,糖渣掉了一路。王大娘看着她,忽然说:“青禾,前儿个你张大爷说,村西头的荒坡要分给各家种,你也去领一块吧,多种点豆子,够你吃的。”
青禾愣了愣,荒坡石头多,不好种,但只要肯下力气,总能长出点东西。她望着远处渐渐模糊的村庄轮廓,心里忽然有了盼头。
牛车进了村,夕阳把土路染成了金红色。青禾谢过张大爷,提着东西往家走。路过王大娘家时,大娘追出来,塞给她一把新摘的韭菜:“晚上包顿饺子吃。”
推开自家院门,老槐树的影子拉得老长。她把布料叠好放在箱底,锄头柄靠在墙角,盐和煤油归置到灶房,最后从怀里摸出那个剩下的铜板,小心翼翼地放进瓦罐里。瓦罐里已经有十几个铜板了,是她一点点攒下的。
灶膛里的火又烧起来,韭菜切碎了,和着仅有的两个鸡蛋拌成馅。她擀着面皮,哼起了冬生在世时爱听的小调,调子有点跑,却透着股轻快。
月光爬上窗棂时,饺子出锅了。她盛出一碗放在供桌前,轻声说:“冬生,我扯了新布,还领了块地,往后的日子,会好的。”
窗外的老槐树上,有只鸟儿叫了两声,像是在应和。灶台上的油灯亮着,把她的影子投在墙上,安安静静的,却不再孤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