兴统三百七十六年,公元二零二四年。九月第三周,星期一。
北京市第二中学的歷史教师张远声推开高二三班的门,把保温杯搁在讲台上。
杯子里泡著枸杞,这是他在南阳考察时跟当地农民学的。
教室里安静下来,四十多双眼睛看著他。
“上节课讲到兴统初年的土地改革。”张远声翻开教案,
“今天讲人物。期末要考。”
后排几个学生把手机扣过去。不是纪律严,是张远声上课不怎么管这个,但考试真考,考得还细。
“神武帝,朱曜之。”张远声在黑板上写下这五个字,粉笔断了一截,“课本第二单元整整三十页都在讲他,我就不从头念了。说几个课本上没有的。”
他在“朱曜之”旁边画了一道竖线,写了个“林”字,又圈掉。
“本姓林,赐姓朱。这是基本史实。但有一点课本没提——神武帝一生,从未在正式公文中署过朱姓。宝台府时期的军令,署名是林曜之。入关勤王之后的摄政王諭令,署名还是林曜之。只有兴统登基詔书上盖的是朱曜之的印。那詔书是兴统帝发的,不是他自己发的。”
他转过身。“这说明什么?”
前排一个戴眼镜的女生举手。“说明他不认?”
“说明他不在乎。”张远声说,“姓什么对他来说不重要。重要的是刀在谁手里。”
他翻开教案夹层,抽出一张放大的老照片,用磁铁吸在黑板上。
照片拍的是一把剑,剑身细长,表面隱约可见鳞片状纹路,但锈蚀严重,剑锋缺了三处口子。
“金蛇剑。故宫博物院藏,一级文物。神武帝用过的。兴统朝工部档案里记载过这把剑的修復记录,前后修了六次。最后一次送修时,神武帝批了四个字——不必再修。那年他六十三岁,此后这把剑再没出过鞘。”
张远声的手指从照片上移开。“一个人用了大半辈子的剑,说掛就掛了。不是剑不能用了,是人不想用了。”
教室后门被人从外面轻轻推开一条缝,有人往里看了一眼又缩回去了。张远声没理会。
“郑成功。课本上叫他郑延平,因为神武帝封了他延平郡王。”张远声又吸出一张照片,拍的是一尊铜像,立在码头边上,铜像面朝大海。“高雄港的郑成功像,你们都见过。但他不是高雄人,甚至不是宝台府人。他出生在日本平户,母亲是倭奴人,他爹郑芝龙是海盗,后来投了神武帝。郑成功十七岁带兵,三十岁横渡太平洋。”
他顿了一下。“课本第几页?”
学生稀稀拉拉翻书。
“不用翻了,课本没写。”张远声端起保温杯喝了一口,“郑成功在美洲西海岸登陆之后,给神武帝写了一封信。原信藏在南京史料馆,我念一段。”
他从教案里抽出一张卡片,念得很慢。“臣抵此土,海岸绵延不知几千里。土人持木石为兵,见船舰以为天神。此地无冬夏,草木常青。臣谨遵陛下旨意,已立碑於海岸,刻『大明美洲四字。臣不还矣。”
张远声把卡片放下。
“臣不还矣。四个字。他死在了美洲,尸体埋在美洲新长安城,现在那边还有他的墓。兴统三年横渡太平洋,兴统三十一年卒於任,在美洲待了二十八年,一次没回来过。”
教室里很安静。窗外有鸟叫,九月北京的天空高而蓝。
“李定国。”张远声又吸出一张照片,这次是一个骑马的人,背景是戈壁滩。“这张照片是去年在波斯出土的壁画拓片。波斯故地,大不里士城外一座荒废的驛站墙壁上。画的是李定国西征。”
照片上的李定国骑在马上,身后是列队行进的步兵,旗帜被风雨侵蚀得只剩轮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