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方曜在汴京有家。
这话说出去,寻常进京赶考的士子怕是要羡慕得眼珠子都掉出来。
汴梁房价贵得离谱,多少外地举子凑半年盘缠才勉强够在城外赁间偏厢房,东方曜倒好,马车直接驶进了內城一座三进宅院的大门。
宅子不大,胜在地段好,离太学走路不过两盏茶的工夫。
青砖黛瓦,门前两棵老槐,里头收拾得乾乾净净,正堂、书房、臥房、厢房一应俱全,后院还有个小花园,种了几丛竹子。
老僕何伯提前接了信,带著两个粗使丫鬟把里外都洒扫了一遍,灶上也备好了热汤热水。
这宅子是东方叔颖当年在朝中做太常博士时置下的。
老爷子致仕归隱蜀中时没捨得卖,留著给子孙进京用的。
嘉祐二年的进士,含金量可不低——那一榜被后世叫做千年龙虎榜,苏軾苏辙两兄弟、章惇章衡叔侄俩、程顥程颐两兄弟、张载,隨便拎一个出来都是青史留名的人物。东方叔颖能跟这些人同榜登科,只能说这个爷爷確实挺强。
安顿好行李,认了认家里的几个下人,东方曜舒舒服服洗了个热水澡,换了身乾净衣裳,早早就睡下了。
一路风尘僕僕,杀了几拨劫匪,得好好歇一晚。
第二天一早,东方曜换上了那身新制的素色襴衫,带著春鳶收拾好的名帖和爷爷的亲笔信,出门往太学方向去了。
太学的气派確实不小。
朱红色的大门敞著,院墙高耸,古槐树冠遮了大半个前庭。各地来的乡贡士子三三两两进进出出,有的在廊下寒暄,有的抱著书卷行色匆匆。
东方曜递上名帖和东方叔颖的书信,门房接过去看了一眼名帖上的名字,又看了一眼面前这个少年,目光在他脸上多停了一瞬。
“梓州解元,东方曜。”门房念了一声,態度当下就客气了几分,“公子稍候。”
进去通报的当口,东方曜就在门口站著等。院子里不少士子在交头接耳,目光时不时往门口这边瞟一眼。有人是因为“东方”这个姓氏多看了两眼,有人纯粹是看他站在那儿挺拔沉静,跟旁边几个伸长脖子探头探脑的新生不太一样。
引路的学官很快就出来了。东方曜跟著学官往里走,穿过前庭,石径两旁的古槐枝叶交叠,把日光筛成满地碎金。
几个士子从廊下擦肩而过,有人瞥了他一眼,走了几步又回头。
迴廊拐角处聚著三五个人在说话,看见他走过来,说话声顿了一顿。
等他走过去之后,身后的私语声才重新响起来。
“这人谁啊?看著不像一般人。”
“不晓得,但瞧样子,肯定不是寒门。”
庭中登记处聚集的人最多,各地来的士子排著队在登记名册、领號牌。
东方曜一出现,原本嘈杂的人声就安静了半拍。
几个站在廊柱旁的士子同时看了过来。一个浓眉大眼的北方士子大大咧咧地打量了他好几眼,对旁边的人嘀咕:“这位公子气派挺足啊,哪来的?”
旁边一个瘦高个眯著眼看了会儿,低声说:“看著不像中原的,眉眼间有股南边的气韵。”
“举止进退有度,一看就是大家族出来的。”另一个戴儒巾的接了一句。
有人悄悄去打听了一圈,回来时脸上的表情已经变了,压低嗓子跟身边几个人咬耳朵。
很快,“梓州东方”“解元”这几个字就在人群中传开了。
东方氏这个名號,搁在別的地方可能还需要解释两句,但在太学这种地方不需要。
这些士子来京城之前,对自己本届的竞爭对手多多少少都做过功课,各州解元的名单早就烂熟於心。
再说东方叔颖虽然致仕多年,但嘉祐二年那一榜的名头太响,稍微有点家学渊源的士子都知道这个人。
“原来是东方叔颖老爷子的孙子。”
“蜀地文脉魁首,怪不得这气度。”
讚嘆归讚嘆,也不是所有人都服气。
廊下站著几个中原世家出身的士子,脸上的表情就没那么热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