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
那是一种浓稠到足以吞噬一切光线的黑暗,仿佛有形的物质,死死压在她的眼皮上。女孩睁开眼,视网膜里只有一片虚无。她只能感觉到身下那块冰冷的金属板正硌着她的脊骨,每一次呼吸,肺部吸入的都是铁锈、陈旧机油与潮湿泥土混合的腐朽气息,那气味像细小的钩子,每一次起伏都让她的喉咙发痒。
最可怕的是头颅深处的疼痛,像是有某种尖锐的、冰冷的东西在颅骨内部反复搅动,伴随着每一次心跳,那痛楚便如潮水般加剧。她试图回忆,试图抓住哪怕一丝关于自己的线索,但脑海里只有一片令人心慌的、死寂的空白。
我是谁?这是哪?
嘎吱,嘎吱。
金属摩擦的刺耳声音突然从四面八方传来。整个空间开始缓慢上升,那种突如其来的失重感让她的胃部剧烈翻涌。她本能地蜷缩起身体,手指死死扣住身下金属板的边缘,指节因用力而泛白,指甲几乎要崩断。时间在黑暗中失去了意义,也许是几分钟,也许是几个世纪,直到一声沉重的撞击,整个铁箱剧烈震颤,她的耳朵在巨响中嗡嗡作响,世界仿佛在这一刻崩塌。
上升停止了。死寂只持续了心跳两下的空隙。
头顶传来机械锁扣松开的咔哒声。紧接着,铁门被向上掀开,令人牙酸的金属扭曲声刺进耳膜。强烈的白光猛然灌入箱内,像是一把利刃,瞬间刺穿了黑暗。
女孩下意识地闭紧眼睛,抬手遮挡。但比光线更先冲击她感官的,是气味。
那是一种极其复杂、令人作呕的气味,数十名正值青春期的男孩长期生活在缺乏盥洗条件下的汗臭,混合着泥土的腥气,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类似铁锈的血腥味。这气味如此浓烈,几乎形成了有形的压迫感,让她本就翻涌的胃部一阵剧烈抽搐。
“是个女的。”
粗粝、沙哑的声音从上方传来,带着毫不掩饰的震惊。
光晕逐渐散去,女孩艰难地睁开眼,透过指缝向上看去。十几个身影,围成一个不规则的圈,居高临下地俯视着箱子内部。他们的脸在背光中显得模糊而暗沉,唯有十几双眼睛,闪烁着各异的光芒:好奇、惊愕、审视、怀疑。而在后排,那个眉毛上挑的男孩,他眼中的阴沉与排斥像淬了冰的刀锋,毫不掩饰。
“哟,活的。”有人吹了声短促而轻佻的口哨。
“女的……”有人低声嘟囔,语气复杂。
她感到自己像被剥光了扔在展示台上,让十五道目光反复切割。她本能地向后缩去,背部死死抵住冰冷的铁壁,手指几乎要嵌进金属板的边缘。
然后,一瞬间,某种屏障在她意识深处碎裂。
好奇、被压抑的原始冲动、不安、疲惫、麻木、疑虑、还有一种冰冷而清晰的敌意,数不清多少截然不同的情绪如同狂暴的洪流,毫无预兆地灌入她的脑海。那不是声音,那是直接作用于灵魂的冲击。
女孩双手死死抱住头颅,剧烈的疼痛从太阳穴炸开,蔓延至整个颅腔。温热的液体从鼻腔涌出,瞬间染红了她苍白的嘴唇和下巴。她痛苦地蜷缩成一团,意识在昏厥的边缘剧烈摇晃。
“老天,她流血了!”
“她怎么了?!”
骚动在男孩们中蔓延。
“退后!都给我退开!”
一道冷静却暗藏震慑力的声音劈开了骚乱。
人群被强行分开,一个黑皮肤、板寸头的男孩大步上前,人群中有人叫他:“阿尔比!”
男孩锐利的目光扫过躁动的人群:“够了!都回到自己的岗位去!”
骚动勉强被压制,但那些投来的目光并未完全散去。
就在这时,一双手抓住了她的肩膀。那双手温热但粗糙,动作干脆而不粗暴。女孩迷离的视线中,撞进了一双深棕色的眸子。
那是一个看起来比阿尔比年轻一些的男孩,脏金色的卷发有些凌乱。他穿着洗得发白的带帽上衣,袖子卷到手肘,露出线条干净的小臂。此刻他眉头紧锁,眼神锐利且充满审视。
“纽特,按住她。”阿尔比在上方沉声道,“别让她疯了。”
“她没疯。”被叫做纽特的男孩冷淡地回应,他瞥了一眼女孩还在渗血的鼻子,视线停了一瞬,随后迅速移开,声音压低至仅两人能听清,“呼吸,别去听那些声音。看着我。”
在触碰到他的瞬间,过载的洪流中出现了一个相对稳定的“锚点”。但紧接着,另一股情绪顺着接触点反涌回来,那是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和麻木,仿佛这个人早已耗尽了所有情绪,只剩下履行职责的本能。但在这麻木之下,她还感知到了一丝极其微弱、几乎要被淹没的东西——期待。
像一个人在等什么,等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