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间里太挤了,两张床几乎贴在一起,中间只留出一条窄窄的过道。塞西莉亚站在过道里,第一次感觉到一种名为‘尴尬’的情绪在空气中发酵。这里太小了,小到她能清晰地听见纽特每一次呼吸的频率,小到她能闻到他身上的味道。
是一种混着皮革和晒过太阳的旧布料的味道,有点像死头林深处刚剥下来的树皮,但更收敛。大概是他的护腕,还有那套皮质背带,麻绳和皮革在手腕上缠了很久,久了就染上了他自己的气味。
纽特把自己的东西一一搬了进来,几件衣服,一双备用靴子,一套皮质的背带和绑具,看得出经常使用,还有一本边缘有些破旧的笔记本。
纽特的床铺在靠门那一侧,他正把几件叠好的衣服放进床脚的木箱里。塞西莉亚坐在自己床上,目光又落回床头那本旧笔记本。封皮是粗糙的皮革,边缘磨得发白,露出底下的硬纸板,旁边散着几截长短不一的炭笔。
“你在画画?”她试探的问道,试图打破这令人窒息的沉默。
纽特的手顿了一下,转过头,顺着她的目光看向那本笔记本。他把手里最后一件衣服放好,直起身,随口答道:“只是打发时间。”
塞西莉亚见状,只好换个话题,她的目光从笔记本上移开,扫过这间狭小的木屋。两张床,一扇门,房间里没有窗户,只有几道从原木缝隙里漏进来的光线。“你不反对吗?和我住一起。”
纽特坐在床沿边,手臂交叉撑在膝盖上。“反对有用吗?”
“这里很独裁吗?”
他顿了一下。她很敏锐,这不是一个问句,只是在陈述她已经观察了一整个白天的结论。她是在理解规则,用她那种安静的方式。所以他也顺着解释了一句。
“在这个地方就需要这样。”从混乱里硬生生拽出来的秩序,是血换的。“阿尔比决定了,就是最好的安排。盖里只是怕,怕改变。他觉得只要维持现状,我们就能活下去。”
“那你怕吗?”塞西莉亚直视着他的眼睛。
纽特沉默了几秒,避开了视线。
“我怕的东西很多。”他声音很轻,手指在护腕边缘按压着,“怕迷宫里的人回不来,怕食物不够,怕找不到出路……多一个你,不算什么。”
塞西莉亚注意到了,那是一个皮质护腕,深棕色,皮质磨得发亮,边缘颜色深了一圈,是汗和日子堆出来的。麻绳绕了两圈,打了个结实的结,贴着手腕的弧度。他按住护腕的动作,像是在按住某种不安的源头。
她移回视线,继续追问,“不算什么。是多一份负担?还是多一份责任?”
他顿了一下,随后才想起来回答:“责任。”他能感觉到她的目光停留在自己手腕上,希望她只看到了护腕,没看到底下的东西,至少现在还不行。
她没有再问了。他把目光重新落回她脸上,把话题转回了更实际的方向。“你昨天在箱子里,为什么会流鼻血?”
“昨天……”塞西莉亚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开口,“那不是恐慌发作。我感知到了所有人的情绪。你让我看着你的时候,我在你身上找到了最安静的那个。你的情绪是所有人里最稳定的。”
他把按在护腕上的手指收回来,垂在身侧,喉结滚动了一下。作为守护者,他应该问点什么,问她还感知到了什么,问她能不能控制。但他说出口的却是一句:“这件事。除了我,别再告诉任何人。”
她看着他,目光沉静,没有着急询问。
“盖里会把任何不一样的东西当成威胁。其他人也会害怕,一旦他们害怕,就会做出不理智的事。”纽特的声音带着一种警告的意味,“把它藏好。除非你能完全控制,否则别提。”
塞西莉亚看着他,点了点头。
“明天开始,我会去医疗屋帮忙。克林特说愿意教我辨认草药。”塞西莉亚语调很轻,像是为了把刚才的紧张气氛也一并消化了,放回一个更安全的距离。
纽特的肩膀微微放松下来。
“好,那是个重要的地方,你能帮上忙。”也是少数几个盖里不会轻易找茬的地方,他默默在心里补充。
收拾完之后,塞西莉亚跟着纽特从木屋里走出来,整个林间空地浸在一片静谧而悲壮的金红色里。
这时一阵低沉至让胸腔共鸣、脚底发麻的轰鸣,从围墙深处传来。
是巨石在自身重量下的移动,是某种庞大机械或更可怖之物在石质内脏中苏醒的闷响。她猛地扭头,看向声音源头,空地一侧,两扇与墙体浑然一体、几乎让人忽略其存在的巨门,正缓缓向内闭合。
石头碾磨着石头。声音沉重、缓慢、无可抗拒。门扉上那些粗粝的天然纹路随着移动错位、摩擦,发出令人牙酸的呻吟。门缝迅速变窄,从能容数人并行的宽度收缩成一条线,最后一线天光被无情掐断的瞬间,两扇石门轰然合拢,严丝合缝地撞回原位,撞击的闷响让地面微微一颤。
塞西莉亚脊背发凉。那不仅仅是门的关闭,那是一种宣告,宣告他们被彻底隔绝在这个囚笼里,没有任何出路。
空地上,其他人对这日复一日的仪式早已麻木。无人回头,无人驻足。他们只是默契地、沉默地加快了走向篝火的步伐,像退潮般远离那片被阴影彻底吞噬的墙根。炊烟更浓了,混合着食物烧煮的寡淡香气,与木柴燃烧的焦味一起,飘散在带着夜露湿气的空气里,构成一幅古怪的、生死交织的日常图景。
纽特转身,跟上人群。塞西莉亚最后望了一眼那堵吞噬光线的石墙,深吸一口混杂着烟火气的微凉空气,也迈开了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