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从木屋的缝隙里挤进来,落在塞西莉亚的眼皮上。她睁开眼,梦里那个黑发女孩的脸已经退到了记忆边缘,取而代之的是昨晚月光下纽特侧躺的轮廓,她在薄毯里翻了个身,嘴角还挂着没散干净的弧度。
又过了一阵子。空地的日子像溪水一样往前淌,没有大事发生,但每天都有细微的变化。盖里不再朝她甩脸色了,温斯顿切肉时会把最好的那块留出来,说是给医疗屋的。扎特在菜园里碰见她时,会主动指给她看哪片番茄叶子生了虫,哪颗土豆快能收了。她的存在不再是这片男性领地里的异质,她被接纳了,被划进了那些不成文的规矩里,成了林间空地运转的一部分。
一天下午,一个建筑者托着被木刺扎伤的手过来。伤口不深,但需要清洗、敷药、包扎。克林特打开装金盏花的罐子,空了。他沉默两秒,改用捣烂的蒲公英叶。敷上去时,建筑者皱眉:“这次怎么不凉了?”
“换药了。”克林特说。他的手指在空罐子边缘停了一下,然后倒扣在架子上。
包扎用的布条是从旧衬衫上裁下来的,洗得发白,边缘起了毛边。克林特剪下一掌长的布条,绕伤口两圈,打结时小心翼翼,布条太窄,稍一用力就会扯断。
倒扣的罐子已经排了三个。止血草,金盏花,青芷。塞西莉亚每天都能看见它们,数字自动在脑子里跳出来,止血草零,金盏花零,青芷零,纱布只剩四根窄条,艾草见底。蒲公英还能在林子里采到一些,但止血效果只有金盏花的三分之一。
克林特那本《基础创伤处理》翻得太久了,纸张脆得不敢用力,插图上的线条越来越模糊,植物的关键特征已经辨认不清。
纽特画画的笔记本只剩最后几页,炭笔痕迹一抹就晕开,画不了几根线条就得停手。
箱子送来什么,他们就用什么。
日子久了,塞西莉亚渐渐生出一个念头,箱子从来没问过他们需要什么。除非他们主动提。
她算了一下日子。从她醒来的那天算起,快满一个月了。阿尔比说过,她是在第一批男孩到达空地后整整三十天被送上来的。如果这个规律是真的,如果创造者还按同一个时间表运作,几天后箱子就会再次升上来。
她不确定,没人能确定。规律这种事,在这里随时可能被打破。但她看着那排空罐子,还是下定了决心。
赌一把。
可以写一张纸条,放进箱子里,沉下去。创造者能看见他们,通过刀锋甲虫的眼睛。能知道他们每天在做什么,谁受伤了,谁在探索迷宫,谁在种菜,谁在建造。
如果创造者需要他们活着,需要他们继续探索迷宫,就会给。
如果创造者根本不在乎呢?
那就什么都没有,和现在一样。
当天深夜,纽特睡着后,塞西莉亚悄悄起身。
月光从门缝挤进来,细长的一条银白,刚好够她看清屋内的轮廓。她走到纽特床边蹲下。他的呼吸平稳,右手搭在毯子外,护腕的麻绳结贴着手背。枕头边搁着那几截炭笔,笔尖朝外。
塞西莉亚伸手,捏起最短的那一截,又极轻地抽出笔记本。纸张摩擦发出细微的沙沙声,纽特的呼吸顿了一下,她僵住,一动不敢动。几秒后,他的呼吸重新平稳下来。
她把那口压在胸腔里的气慢慢吐出来,翻开最后一页空白,纸不多了,只剩三四页。边缘已经卷曲,纸质粗糙,摸着像树皮。她从最边上小心地撕下一小条。
炭笔捏在手里,她想了一会儿。
写什么?
药:金盏花,止血草,青芷。布:干净的棉布,最好是绷带。纸:写字用的纸,画图用的纸。书:更多的医书,带清楚插图的。
还要别的吗?工具?食物?种子?
她停住。要求太多,可能什么都要不到,得先要最急需的。
写完最后一个字,她吹了吹纸条。
她把笔记本按原样塞回枕头底下,炭笔一根一根摆在原来的位置,笔尖朝外。然后回到自己铺位,躺下,纸条攥在手心里。纸张粗糙的边缘硌着掌心。从这一刻起,她不再只是被动地接受箱子里送出来的任何东西,而她赌创造者会同意。
塞西莉亚睁着眼睛,看着屋顶木板的纹路。手里的小方块像一块烧红的炭,烫着她的皮肤,烫进她的意识。
几天后,如果箱子真的上来了,她会把纸条放进去。如果没上来,纸条就作废。如果阿尔比发现了,也许会斥责她。如果创造者看见了,也许会嘲笑他们异想天开,也许会愿意施舍,也许会给更糟糕的东西。
她把所有可能都数了一遍,手指把纸条的边缘攥得发软。
她想起纽特画她时的专注目光,想起克林特翻烂的医书,想起吉姆换药时咬牙不出声的脸。
赌一把。
就这一次。
***
这些天塞西莉亚一直在心里默数日子。如果阿尔比说的规律还在运转,今天就是箱子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