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算盘刚猫着腰在战壕里挪了一圈,清点完剩下的弹药箱,此刻正蹲在一个被炸塌半截的掩体后,手指在空箱粗糙的木板上哆哆嗦嗦地敲着,仿佛想从这空壳子里敲出奇迹来。“步枪弹只剩不到百发,机枪子弹……机枪子弹快打光了!”他把最后几排用油纸包着的子弹紧紧攥在手里,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手背青筋突突直跳,仿佛这样就能凭空变出弹药来,“刚才最后一梭子,三班长的机枪都卡壳了,枪管烫得能煎鸡蛋!”陈山虎猛地转身,后背重重撞在冰冷的土墙上,溅起一阵尘土。他目光如电,扫过战壕里一张张带血的脸。弟兄们大多靠在掩体后,大口喘着粗气,枪管大多烫得发蓝,有的步枪刺刀已经染上暗红,凝固的血渍让那抹寒光都显得滞涩。还有人握着断了柄的大刀,虎口震得开裂,血顺着刀柄滴在脚下的泥土里,洇出一小片深色。他深吸一口气,胸腔里像塞了团火,猛地将手里的大刀高高举起,刀身在残阳下划过一道凛冽的寒光,划破弥漫的硝烟,随即“咚”一声狠狠插进身前的冻土——刀刃没入近半尺,刀柄还在微微震颤,像一头被激怒、蓄势待发的猛虎。“省着用!”他的声音沙哑却有力,像块石头砸在弟兄们心上,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以后的日子还长,鬼子的账得慢慢算!”他扭头看向张算盘,眼神锐利如刀,仿佛能穿透对方的恐惧,“把最后的手榴弹都搬出来!每人一个,打开保险,弦别扯!谁要是敢提前扔,老子先劈了他!”张算盘打了个激灵,眼睛却倏地亮了,像是在黑暗里抓到了一星火苗。他立刻招呼两个还能跑动的士兵,猫着腰往后面的储藏洞跑。那洞是弟兄们之前趁着夜色挖的,藏在一块巨大的岩石后面,仅容一人匍匐进出。那里藏着最后几箱手榴弹,是半个月前从鬼子运输队截来的,原本想留着万不得已时突围用,现在看来,这“万不得已”已经到了眼前,得提前见血了。木箱被撬开时发出“咔嚓”的脆响,在这紧绷的寂静里格外刺耳。黑色的手榴弹像一个个沉睡的雷公,被士兵们小心翼翼地递出来,传到每个等待的人手里,冰凉的铁壳子透着一股慑人的寒意。“都攥紧了!”陈山虎拍了拍身边狗娃的肩膀,那小子才十六岁,脸上还带着稚气,此刻正把拉环紧紧套在小指上,手心全是汗,把拉环都浸湿了。“等鬼子冲到三十步内再扔!让他们尝尝咱川军的‘铁西瓜’有多甜!”他特意加重了“甜”字,试图冲淡些死亡的气息。士兵们默默点头,将手榴弹紧紧攥在手里,指腹摩挲着粗糙的木柄。有人用袖子胡乱擦了擦脸上的血污,露出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有人对着家乡的方向用力看了一眼,那里或许有老娘的炊烟,或许有婆娘的笑脸,转瞬又被眼前的硝烟覆盖;还有人把空了的步枪背到身后,腾出双手握紧大刀柄——他们都知道,这一轮手榴弹扔完,就该是真刀真枪的白刃相见了,没有退路,也不需要退路。山下的日军已经冲到五十步内,他们的钢盔反射着残阳和炮火的光,刺得人眼睛生疼。嘴里喊着“万岁”的嘶吼声越来越近,像一群疯狗在狂吠。刺刀组成的寒光在暮色里晃动,像一片移动的荆棘丛,带着死亡的气息压过来。最前面的几个鬼子已经踏上了阵地前沿的弹坑,那坑是早上炮击留下的,里面还积着浑浊的血水。他们离战壕只有几步之遥,脸上的狞笑、龇出的黄牙都看得真切,甚至能闻到他们身上那股难闻的膏药味。“扔!”陈山虎一声令下,自己率先扯动拉环。“嗤”的一声轻响,白烟从手榴弹顶端冒出,带着股硫磺的味道。他手臂猛地抡圆,肌肉贲张,将手榴弹狠狠掷了出去。黑色的铁疙瘩在空中划过一道抛物线,带着风声,正好落在鬼子密集的人群里。紧接着,数十颗手榴弹像黑雨般砸向日军。短暂的、令人窒息的寂静后,爆炸声连成一片,比刚才的炮击更密集、更灼热,仿佛整个山谷都在颤抖。火光在鬼子群里炸开,一朵接一朵,照亮了每张扭曲的脸。冲击波掀飞了钢盔和枪支,断肢残臂混着冻土块、碎石子、断裂的树枝飞溅到空中,又重重落下。冲锋的队列瞬间被撕开一个个缺口,惨叫声此起彼伏,像被踩住尾巴的狼,凄厉得让人头皮发麻。“好!”狗娃看得眼睛发红,举着大刀就想往上冲,被陈山虎一把按住后领拽了回来,差点摔个屁股墩。“别急!”陈山虎死死盯着被炸乱的日军,他们虽然死伤惨重,却仍在穿黑马甲的军官挥舞着指挥刀的呵斥下往前涌,像一群没脑子的蝗虫,“等他们再近些!让他们爬不上来!”,!果然,剩下的鬼子像被抽了魂的疯子一样往前冲,踩着同伴的尸体跨过爆炸区,离战壕只剩十几步。他们的步枪已经平端,刺刀闪着凶光,枪栓拉动的“哗啦”声清晰可闻,眼看就要扑上来,甚至能看到最前面那个鬼子眼里嗜血的红光。“弟兄们,跟鬼子拼了!”陈山虎猛地拔出插在地上的大刀,刀身在火光中亮得吓人,映出他布满血丝的眼睛。“白刃战,让他们知道咱川军的厉害!杀!”“杀!”呐喊声震得战壕都在抖,惊起几只藏在石缝里的飞鸟。士兵们像被压抑到极致的猛虎,嘶吼着跃出掩体,大刀、刺刀、枪托……所有能用上的武器都成了杀敌的利器。陈山虎的大刀率先劈落,带着风声,正中一个鬼子的钢盔,“当”的一声脆响,火星四溅,那鬼子惨叫着倒下,头盔被劈得深深凹陷,红的白的东西从里面淌出来。他顺势一脚踹开另一个扑上来的鬼子,那鬼子被踹得胸口塌陷,倒飞出去撞在后面的人身上,陈山虎刀光再闪,快如闪电,直取旁边一个鬼子的咽喉,血线喷涌而出,溅了他一脸。狗娃的大刀舞得像风车,他记着爹临走时说的“劈砍要狠,捅刺要准,别怕死,死也得拉个垫背的”,一刀劈断一个鬼子的步枪枪管,那鬼子愣了一下,跟着就被狗娃反手一刀抹了脖子,捂着脖子跪倒在地,身体抽搐着。旁边的老赵没了子弹,抱着歪把子机枪用枪托猛砸,一下下砸在一个鬼子的脸上,砸得对方满脸是血,牙齿碎了一地,却被另一个鬼子从侧面瞅准机会,一刺刀捅进了肚子。老赵闷哼一声,脸上的肉痛苦地抽搐着,却反手死死抱住那鬼子的腰,带着他一起滚进战壕,两人在泥水里扭打在一起。那鬼子想拔出刺刀,老赵就用嘴咬,咬住他的耳朵狠狠撕下一块肉,最后用尽全身力气,张开嘴咬断了对方的喉咙,自己也缓缓倒了下去,嘴角还留着血和碎肉,眼睛却圆睁着,死死盯着天空。张算盘没拿武器,他抱着最后一箱手榴弹,哪里危急就往哪里扔。有个鬼子已经一只脚踏上了战壕沿,正想翻身下来,张算盘抓起一颗手榴弹就砸过去,正砸在对方脸上,那鬼子“嗷”地叫了一声,捂脸后退。张算盘跟着扑上去死死按住他的腿,不让他爬起来,另一只手在地上摸索,摸到一块带棱的石头,就往鬼子头上猛砸,一下,两下……直到对方不动了才瘫坐在地,大口喘着气,手心里被石头硌出好几道血痕,还在不住地抖。战斗打得血肉横飞,天昏地暗。战壕里、阵地前,到处是厮杀的身影,分不清谁是鬼子谁是弟兄,只能凭着军装的颜色和武器来辨认。川军弟兄们人少,却个个拼命,一个倒下了,另一个立刻补上,用身体堵住缺口,用命去填。日军虽然人多,却被这种不要命的打法震慑,好几次快要冲到战壕的冲锋都被硬生生压了回去。阵地上的尸体越堆越高,层层叠叠,几乎要把战壕填平,血腥味浓得化不开,熏得人胃里翻江倒海。陈山虎的胳膊又添了新伤,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是被一个鬼子的刺刀划的,鲜血顺着袖口往下滴,染红了刀柄,握刀的手都有些打滑。他已经杀红了眼,眼前只有晃动的人影和闪烁的刀光,耳边是喊杀声、惨叫声、金属碰撞的脆响,还有骨头被劈断的闷响。他不知道自己砍倒了多少鬼子,只觉得手臂越来越沉,像灌了铅,眼前阵阵发黑,全靠一股“不能退、退了就全完了”的狠劲撑着,喉咙干得像要冒烟,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灼痛。就在这时,日军又一波冲锋涌了上来。这次他们学乖了,分了三队,呈扇形左右两翼包抄过来,中间的人举着歪把子机枪扫射,子弹“嗖嗖”地从头顶飞过,打在土墙上溅起一片片尘土,压得弟兄们抬不起头。陈山虎心里一沉,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他知道,快顶不住了——身边能站着的弟兄只剩十几个,个个带伤,弹药彻底打光,连张算盘抱着的最后一箱手榴弹都空了,只剩下几个木柄散落在地上。“跟他们拼了!拉一个够本,拉两个赚一个!”他举起大刀,正想带头冲上去,用身体给弟兄们再争取片刻。突然听到身后传来一阵密集的、从未听过的枪声——不是三八大盖那种清脆的“啪勾”声,也不是歪把子机枪那种沉闷的“咯咯”声,而是一种“哒哒哒”的咆哮,像急雨打在铁皮上,又密又狠,带着一股横扫一切的气势。他下意识地回头,只见阵地后方的山坡上,原本光秃秃的岩石后面,突然出现了一队穿着整齐军装的士兵。约莫一个排的兵力,个个身姿挺拔,端着造型奇特的冲锋枪,那枪身比普通步枪短些,枪管上还带着散热孔,正是出川前他远远见过一次的、刘湘总司令调给王瓒绪将军的汤姆逊。,!此刻那些枪管正喷吐着火舌,子弹像泼水一样扫向日军侧翼。冲在最前面的几个鬼子瞬间被打成筛子,身上冒出十几个血洞,哼都没哼一声就倒了下去。后面的人还没反应过来,就被这突如其来的、如同冰雹般的火力压得成片倒下,尸体像割麦子一样铺了一地。“是司令部的卫队!”张算盘突然大喊,声音因为激动而变调,带着难以置信的狂喜,他甚至忘了自己还在战场上,猛地从地上站起来,“他们来增援了!是援军!”带队的是个挂着中尉军衔的军官,肩上的星徽在暮色里闪着光。他一边冲一边喊,声音洪亮:“王总司令令!抽调一个排增援青峰山!这些汤姆逊是杀敌利器,打退鬼子我们再回指挥部!都给老子打起精神来,让川军弟兄看看咱们的本事!”他身后的士兵动作麻利,迅速依托地形架起火力点,汤姆逊的咆哮声从未停歇,像一张无形的网,很快就把日军的包抄队形冲垮了,那些鬼子连还手的机会都没有,只能抱头鼠窜。“还有两箱手榴弹!”一个卫兵扛着沉重的木箱,大步跑过来,往战壕里一放,箱子“咚”地砸在地上,震得尘土飞扬。“总司令特意让给弟兄们带的!说青峰山阵地要紧,弹药先紧着前线用!”陈山虎看着那些冒着青烟的日军尸体,又看看身边重新燃起斗志的弟兄,他们脸上的疲惫被突如其来的希望冲散,眼里重新有了光。他突然咧开嘴笑了——那笑容里带着血污和疲惫,嘴角因为干裂还渗着血,却比任何时候都要明亮,像黑夜里亮起的一盏灯。他捡起地上的大刀,对着援军的方向扬了扬,然后转身面向残余的日军,声音重新变得洪亮,带着一股劫后余生的力量:“弟兄们,援军到了!跟我杀回去!把这群狗娘养的赶下山去!”“杀!”川军弟兄们像是瞬间来了力气,仿佛刚才的疲惫和伤痛都被这声呐喊驱散了。他们跟着陈山虎冲出战壕,大刀在空中划出一道道复仇的弧线。汤姆逊的火力掩护下,他们的大刀更加锋利,日军的抵抗显得不堪一击,很快就被打得屁滚尿流,丢下满地尸体,仓皇地逃下了山。阵地上终于安静下来,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声、受伤士兵的呻吟声,和远处零星传来的、像是在哀嚎的枪声。山风吹过,带着硝烟的味道,却似乎也轻快了些。那中尉走过来,军靴踩在碎石上发出“咯吱”声。他对着陈山虎敬了个标准的军礼,动作一丝不苟:“陈连长,我们是临时抽调的,指挥部那边防卫任务也重,还得值守,等稳住阵脚我们就得回去。这些汤姆逊得随身带,毕竟是司令部的装备,子弹也金贵,但这一个班的人手,今晚留下帮你们加固防线,放心。”陈山虎回了个礼,右手因为用力过度还在微微颤抖,眼眶有些发热。他知道,司令部的卫队职责重大,是保护首长安全的最后一道屏障,能抽出一个班来,已是极大的支援,这份情,重如泰山。他拍了拍中尉的胳膊,对方的军装笔挺,却也沾了不少尘土:“替我们谢过总司令!有这一个班的弟兄在,青峰山今晚稳了!大恩不言谢,以后有机会,老子请你们喝酒!”中尉笑了笑,脸上的线条柔和了些:“喝酒的事以后再说,先把阵地守住才是正经。”他转身吩咐手下:“你们十二个,今晚听陈连长调遣,该清理战壕清理战壕,该帮着包扎伤口就搭把手,明天一早我们再汇合回指挥部。”卫兵们齐声应是,声音响亮。他们纷纷卸下背包,动作麻利地开始行动:有人拿起工兵铲,帮着把炸塌的战壕重新挖开;有人从背包里掏出急救包,给伤兵清洗伤口、包扎;还有人拿起那两箱新到的手榴弹,熟练地检查引信,脸上带着专业的严谨。阵地上,不知是谁点燃了一堆篝火,干树枝“噼啪”作响,火焰越烧越旺,映着两张不同番号却同样坚毅的脸庞。火光跳动,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青峰山的土地上,交织成一股不屈的、滚烫的力量,抵御着渐浓的夜色,也抵御着侵略者的铁蹄。:()川魂重铸抗日风云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