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彼黍离离（第1页）

第十六章彼黍离离

梅梁第三印染厂在老城北边。

从采荷里过去要穿过两条街，路上到处都是拆迁围挡。蓝色铁皮墙后面传来机器声，像有人在城市肚子里磨牙。

我坐在三轮车上，手里攥着那张票据。

周砚坐在旁边，一直看着路。

他没有再问我累不累。

可能是看出来了，我现在不是不累，是不能累。

人有时候就是这样。

真相像火，烧到眼前时，你明明知道再往前会痛，还是忍不住伸手。

因为已经被黑了太久。

第三印染厂门口的牌子锈得厉害，红字掉了一半。墙上刷着“支持旧城改造，共建美好家园”的标语，下面被人用粉笔写了句：

补偿款什么时候发？

很现实。

也很梅梁。

再大的命局，落到普通人身上，最后都会变成房子、钱、饭碗和一张不知道能不能兑现的补偿协议。

厂区已经停工多年。

隔着铁门往里看，还能看见几排低矮厂房。

窗玻璃碎了不少，白色墙面被雨水冲成灰黑色，门口堆着废弃的布卷和锈掉的铁桶。空气里有一股很淡的酸味，不知道是染料残留，还是老厂房被太阳晒出来的潮气。

我小时候听人说过，印染厂的女人手都洗不干净。

红的、蓝的、紫的颜色会吃进指甲缝里，过年包饺子时都能看见。那时候我不懂，只觉得脏。

现在才知道，那不是脏。

那是她们用身体换饭吃留下的痕迹。

梅梁很多女人都是这样。

年轻时进厂，结婚，生孩子，下岗，再去菜场摆摊或者给人做钟点工。她们一辈子没站到台前，却把这座城市的布染亮过，把男人的工资本守住过，把孩子的饭盒塞满过。

可一旦厂倒了，账改了，房拆了，她们的名字也跟着被抹掉。

林秀兰会不会也来过这里？

她有没有站在门口等李怀生下班？

有没有闻过这股酸涩的染料味，皱着眉说，以后孩子不要进厂？

我不知道。

我只能一点一点往回捡。

门卫室玻璃破了一块，里面坐着个老头，收音机里放着评弹。他看见我们，眼皮都没抬。

“不让进。”

我递过去一包烟。

“找人。”

老头终于抬眼。

“找谁？”

“李怀生。”

收音机里的声音还在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