养心殿
龙涎香的味道有些重,混在重重叠叠的明黄帷幔里,熏得人头脑发沉。
萧衍猛地睁开眼,视线在漆黑的寝殿顶端扫过,最后定格在雕龙画凤的横梁上。那种被强行从那片虚白空间里挤出来的排斥感,像是一记重锤,砸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
他冷哼一声,撑着床板坐起来。
哪怕有着一模一样的面孔,也让人讨厌的紧。
来人。”
他开口,嗓音还带着几分没散尽的冷意。
殿门外候着的几名内侍迅速推门而入,动作轻手轻脚,头压得极低。领头的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太监,身形瘦削,面白无须,穿一身暗青色的太监总管服制,腰间别着一串玛瑙串子。
正是养心殿大总管,李德全。
李德全在宫里伺候了二十多年,先帝在时就跟着当差,后来被拨到萧衍身边。他最大的本事不是办事利索,而是看眼色。
此刻他一进殿门,就瞧见龙榻上那位年轻帝王的脸色不太对。
倒不是说是生气,萧衍发怒时反而好伺候,因为他的怒意来得快,处置也快,杀伐果断,从不拖泥带水。
最难办的,是眼下这种情况。
脸上没什么明显的表情,眉心拧着一个不深不浅的褶子,眼神落在某个虚空处,不知在想什么。这说明皇帝心里头正搁着事儿,搁着什么事儿不知道,但谁要是这时候撞上来,那就是刀口舔血。
李德全把腰弯得更低了些。
什么时辰了。萧衍的声音不辨喜怒。
回陛下,酉时三刻。
萧衍没应声。
酉时三刻,晚膳早就该传了,他却因为那方空间里的事耽搁了近一个时辰。他记得自己是在批完今日最后一本折子后才阖上眼的……那个人选的时间倒是越来越随意了。
李德全弓着腰候在一旁,余光瞥见御案上那盏早已凉透的参茶,正要使个眼色让小太监去换,就听皇帝又开口了。
晚膳摆在这儿吧。
李德全应下,正要退出去吩咐膳房,脚步顿了一下。
他犹豫了。
按照惯例,他此刻该问一问,陛下今晚去哪位娘娘宫里歇着。这是每天傍晚的固定流程,后宫那边等着传话呢。
可看皇帝这会儿的脸色,问也不是,不问也不是。
李德全咬了咬后槽牙,还是硬着头皮开了口。他伺候了萧衍八年,太清楚这位主子的脾性。
你不问,他不会主动说;你拖着,回头后宫那边乱了套,挨板子的还是他。
陛下,李德全斟酌着措辞,声音放到最轻,今晚……可还去长春宫?
萧衍的眉心动了一下。
长春宫三个字落进耳朵里,脑海中立刻浮现出一张脸。
柳叶眉,桃花眼,很漂亮的一张脸。可也只是漂亮,认不清形势,又嚣张跋扈,也不够聪明。而正好,他不喜欢不聪明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