达里安的感冒来得毫无道理。
十月初那场席卷霍格沃茨的流感他安然无恙,在埃迪喝了三瓶提神剂,特伦斯和阿尔杰擤鼻涕擤到鼻子通红,连一向壮得像头牛的加雷斯都咳了整整一周时,他却什么事都没有。结果等所有人都好了,秋风开始往骨头缝里钻的时候,他开始打喷嚏了。
他是被自己的鼻塞弄醒的,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试图用这个姿势让鼻腔通畅一些,但没什么用,呼吸仍然像是隔了一层厚厚的布。
星星从床尾走过来,蹲在他枕边,琥珀色的眼睛盯着他,发出一声短促的“喵呜”,像是在说“你没事吧”。“没事,”达里安闷声说,声音从枕头里传出来,含混得像是在水里说话,“只是鼻子不太通。”他坐起来,额头一阵发沉,脑袋晕乎乎,拉开帷幔的时候冷空气扑到脸上,激得他打了个喷嚏。
特伦斯从帷幔里探出头来。“你感冒了?”“大概是。”达里安吸了吸鼻子,下床的时候觉得膝盖有点发软,不过程度很轻,不至于走不了路。洗漱的时候镜子里的自己脸色确实比平时白了一些,但这在他看来不算什么严重的事。
公共休息室里已经有人了,埃迪坐在窗边,“你怎么了?”“有点鼻塞。”达里安说,声音带着鼻音,埃迪凑过来仔细看了看他的脸色。“你这样子真的还能出去?别到时候昏在外面”“能。”埃迪张了张嘴,但他了解达里安的脾气,没有再劝。
走廊里的风比室内大得多,达里安把围巾往上拽了拽,鼻尖还是被风吹得发红。弗雷德和乔治已经等在门厅里了,两个人靠在石柱上,和哈利罗恩讲话,目光却落在楼梯口的方向。哈利和罗恩正站在大理石楼梯下面,用一种介于羡慕和嫉妒之间的表情望着三三两两往门口走的高年级学生。
“三年级才能去。”哈利叹了口气,罗恩则期盼的从旁边探出头,“帮我带两包胡椒小顽童?”“你自己不会去?”弗雷德看了他一眼。“可是我明年才能去!”乔治把手插进口袋,用一种“那真是太遗憾了”的语气说了一句“那就等明年吧”,然后在罗恩的哀嚎声中看到走来的达里安。
“达里安!”弗雷德从石柱上直起身,“你看起来像刚从冰窟窿里捞出来的。”
“谢谢你的形容。”他用手指捏了捏鼻梁,想把那股堵着的感觉捏通,但没什么用。
“你脸色不太好。”乔治也走到他面前,担忧的问。达里安冲望着他的哈利罗恩打了个招呼,“有点感冒,”他吸了吸鼻子,“不碍事。”
十月底的霍格沃兹笼罩在灰蓝色的天空下,石板路上散落着被风卷起的落叶,远处山丘上的树丛已经褪去了绿意,只剩下一片深浅不一的黄褐色。路上的学生三三两两,都是三年级以上的,叽叽喳喳的声音在雾里变得闷闷的。他从口袋里摸出手帕擤了一下鼻涕,声音在安静的街道上显得格外响亮。
“你确定你没事?”乔治转过头来,皱着眉头看了他一眼。“没事,”达里安把手帕塞回口袋,“就是鼻子有点堵。”“这叫有点堵?”弗雷德走在他左边,“你刚才擤鼻涕的声音连前面的人都能听见。”达里安瞪了他一眼,但没反驳,因为他确实没什么力气反驳——感冒比他预想的要难受,脑袋昏昏沉沉的像是灌了铅,嗓子也隐隐发痛。
弗雷德忽然伸手在他额头上贴了一下,手掌的温度隔着皮肤透进来,“还好,没发烧。”然后把手收回去,从刚刚非要回去拿来的纸袋里拿出一个小瓶子递过来,“提神剂。”“现在喝?”达里安接过来看了看。“喝吧,”弗雷德说,“虽然喝完了耳朵会冒烟,但至少你的鼻子不会像现在这样。”达里安犹豫了一秒,拔开瓶塞喝了一口,味道辛辣,像是一口吞了一块姜,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几秒钟后他感觉到一股温热的气流从耳朵里冒出来,不用看就知道样子很滑稽,因为弗雷德和乔治同时笑了。“走吧,”达里安把瓶子塞回给弗雷德,耳朵还在冒着细小的白烟,“趁我现在还能走得动。”
通往霍格莫德的小路比达里安想象的要长,穿过大门往西走,路两边是大片光秃秃的田地,远处的禁林在灰白色的天幕下像一道黑色的墙,风从旷野上吹过来,没有遮挡,比城堡走廊里的风更冷更硬,把他的围巾吹得不停往脸上拍。弗雷德走在左边,乔治走在右边,两个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已经习惯了一左一右地把他夹在中间,步伐不急不慢。达里安的耳朵还在断断续续地冒烟,提神剂的效果让他的鼻子通畅了一些,但头还是晕乎乎的,走起路来总觉得脚下的地面比平时软。
“我们先去三把扫帚,”弗雷德说,“你还没喝过那里的黄油啤酒。”
“我知道,”达里安说,“你们去年就说过了。”
三把扫帚的门是老橡木的,被无数只手摸得发亮,推开之后一股热浪裹着黄油啤酒的甜香扑面而来。酒吧里几乎坐满了人,壁炉里的火烧得很旺,把整个屋子照得暖橘色一片,墙上挂着几幅会动的巫师画像,一个胖墩墩的女巫正在画里给自己倒酒。罗斯默塔女士站在吧台后面,一头卷发披在肩上,红色的袍子在炉火的光线下显得格外鲜艳,她朝他们笑了笑。“三位?”弗雷德点了点头,她朝角落里一张空桌扬了扬下巴,“那边。”
三个人在靠墙的位置坐下,达里安把围巾解下来搭在椅背上,耳朵里还在冒着细小的白烟,旁边的桌上有几个赫奇帕奇的学生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罗斯默塔女士从吧台后面走过来,手里端着托盘,把他们点的三杯黄油啤酒放在桌上,杯沿冒着热气,上面浮着一层厚厚的奶白色泡沫。“第一次来霍格莫德?”她把杯子放在他们面前,目光在达里安脸上停了一下。“感觉怎么样?”他点了点头,“很好,就是耳朵有点热。”罗斯默塔女士笑了一声转身走了,弗雷德和乔治也同时笑了出来。
“快喝这个,”乔治把杯子推到达里安面前,“热的。”达里安捧着杯子喝了一口,温热的液体从喉咙滑下去,带着一股焦糖和黄油的甜味,混着淡淡的奶香,比他预想的好喝得多。“好喝吧?”乔治看着他的表情。
“还行。”达里安又喝了一口,甜腻的奶泡沾在上唇,黄油啤酒的温度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耳朵里的烟渐渐变少了,脑袋里的昏沉感也消退了不少。
弗雷德朝吧台的方向看了一眼,“罗斯默塔女士,”他压低声音向他介绍,“她是这的老板娘,全校至少一半的男生都对她有好感。”乔治看着他,在旁边补充道,“剩下的一半是没见过的。”达里安顺着弗雷德刚才的目光看了一眼,然后低下头继续喝自己的黄油啤酒,不太想接这个话题。
他们坐在那里喝了大半杯黄油啤酒,壁炉里的火偶尔发出噼啪的声响,旁边的桌子换了两拨人。乔治靠在椅背上目光在酒吧里漫无目的地扫了一圈,然后收回来落在达里安身上。他靠在椅背上,杯子里的热气蒸到脸上,壁炉里的火噼啪作响,火光明灭不定。弗雷德凑过来离他很近。“你好点了吗?”“好多了,”达里安老实回答。
“蜂蜜公爵在那边,”乔治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我们待会儿去。”
从三把扫帚出来的时候,外面的风比早上更大了,天空灰蒙蒙的,云层压得很低,像随时要落雨但一直没落下来。蜂蜜公爵的橱窗里摆满了五颜六色的糖果,会跳动的巧克力蛙盒子堆成一座小山,一串一串的棒棒糖像彩色的瀑布从天花板上垂下来,整个店从外面看像是一个被糖霜覆盖的童话小屋。乔治从架子上拿了一盒会跳的巧克力蛙,“这个你吃过,”又拿了一盒酸味爆爆糖,“这个你没吃过,”他把盒子举到达里安面前,“含在嘴里,过一会儿就会爆炸,不是很疼的那种,就是突然一下,挺刺激的。”
达里安接过盒子翻过来看配料表,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成分,大部分他都不认识。弗雷德从另一排货架后面探出头来,手里拿着一袋胡椒小顽童,说是加强版。达里安把酸味爆爆糖和胡椒小顽童都放进购物篮里,又拿了一包吹宝超级泡泡糖和一盒比比多味豆。
佐科笑话店比蜂蜜公爵远一些,在街的另一头,店里的灯光比外面亮得多,货架上摆满了各种颜色的盒子,空气里弥漫着一种说不清的气味。弗雷德和乔治进去之后,目标明确地直奔里面的货架。达里安站在门口,店里太闷了,感冒让他待不住,呼吸都觉得费劲,他退到门外靠在墙上,等着他们出来。
“你怎么不进去?”弗雷德过了一会儿探出头来。“里面太闷了,”达里安说,“你们慢慢逛,我在这儿等。”
弗雷德看了他几秒,没有勉强,而是给他施了个保暖咒。“行,我们马上就好。”然后转身又进去了。
回城堡的路上风比来时更大了,达里安把围巾往上拉了拉,遮住半张脸。弗雷德和乔治走在他身旁,两个人有意无意地帮他挡着风,三个人的脚步声踩在碎石路上发出细碎的声响。“下次来的时候,”弗雷德忽然开口,“我们可以去更多地方。”“比如?”“比如尖叫棚屋,”乔治说,“听说那是全英国最闹鬼的屋子,就在村子外面。”“你们去过?”“没有,但也许之后可以去看看。”乔治的语气里带着一种“我们迟早会去”的笃定。
走到城堡大门的时候达里安耳朵里的烟早已经完全停了,感冒似乎也好了一些,至少鼻子不那么堵了。弗雷德看了他一眼,把那个袋子给他,“你回去记得再喝一次提神剂。”“嗯。”达里安接过,三个人走进门厅,暖黄色的灯光从高处的火把洒下来,把石板地面照得发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