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诚仔细一看,才发现自己已逃到镇外,那面被砍倒的石碑正是界碑,而自己正背靠着一株北山杜鹃。
时值秋冬交际,这棵北山杜鹃早已落尽繁花,只剩枝头枯叶萧萧。饶是如此,阿凉仍然痴痴地望着这棵树,仿佛在回味着某个美好的情景。
石诚见状,还以为阿凉已恢复神志,从树后走出,尝试着呼唤他的名字。
“阿凉……”
阿凉毫无反应。
“阿凉,你还认得我吗?我是石老板。”
当初石溪镇疫灾爆发之时,石诚一家曾和阿凉一起在镇长家中避难,也算共度患难。阿凉原本为人淳厚,石诚一见他如今这样,就知道他这是因修练武功而走火入魔,既是疼惜,又是不解,于是尝试开解:
“你这是怎么了?遇到了什么事,你可以和我说。和你一起的归海姑娘呢?”
海棠在石溪镇救治疫灾之时,曾化名“归海一刀”,因此石诚管她叫归海姑娘。那时,石诚也看出阿凉对海棠有意,此时刻意提起,原本想着以此唤回阿凉的理智,却不料适得其反。
只见阿凉虎躯一震,一声咆哮,震得石诚耳膜欲裂。紧接着一道刀气卷来,石诚伏地一滚,躲过刀锋,锋利的刀气将那棵北山杜鹃拦腰斩断。
随着“轰隆”一声,巨大的树干跌落河中。石诚心痛不已,这棵北山杜鹃自石溪镇建立时就种下,作为苗汉友谊的象征,全镇百姓无不爱护,阿凉能将此树砍倒,可见已彻底入魔。但此刻石诚顾不得这些,只见阿凉身影如同鬼魅,转瞬已至面前,手中钢刀如狂风骤雨般砍下。石诚无奈,运刀如风,回护周身。
石诚当年以“绝情斩”独步江湖,“绝情斩”本是极为刚猛的刀法,攻多于守,但眼下石诚一反常理,脚步不动,刀气护身。“绝情斩”威力巨大,刀势刚猛,石诚以守为攻,周身三尺之内皆是刀气纵横,斩木削石,仿佛身处于风暴中心,任凭阿凉刀法如何凶悍,一时三刻竟也无可奈何。
只是这样的形势并没有维持太久。石诚很快发现,阿凉所使的刀法看似不成章法,实则阴狠毒辣,诡异至极,时如走兽撕咬,时如恶鬼扑食,更关键的是阿凉的刀法似乎恰恰与石诚的“绝情斩”相克。只不过阿凉初见“绝情斩”,不知厉害,一昧蛮攻,加之他初学刀法,尚不纯熟,因此屡屡被石诚护身刀气击退。
但随着时间流逝,阿凉越战越勇,刀法变化越加繁复奇诡,往往只见阿凉一刀迎面劈来,石诚举刀横架,但不知怎的,阿凉的刀锋转瞬又能连攻石诚的后背以及下盘。加之石诚气力不济,刀法渐缓,逐渐被阿凉攻入护身刀圈之中。
石诚咬牙硬撑,可也自知到了强弩之末。虽说石诚修为尚在,但毕竟久疏武艺,加之失了右手,此刻左手运刀,“绝情斩”威力自然大打折扣。况且石诚年老体衰,不及阿凉气力浑厚,每每两刀相交,都震得他手臂酸麻。
石诚汗如雨下,阿凉的刀锋已然逼近石诚身畔,迫得石诚撤步闪避。只见阿凉刀法越使越快,到最后竟俨然化为一片银色光网,由四面八方包围而来,令石诚的“绝情斩”无法施展。石诚每每堪堪躲过一刀,只觉得刀气划过,犹如千百芒刺扎身,不过三五十招,已是周身血迹斑斑。
“阿凉,你当真要赶尽杀绝吗?”
阿凉依旧是毫无回应。
石诚早知不是阿凉的对手,于是一开始紧闭门户,拖延时刻,一来为镇上百姓争取避难时间,二来盼望着能够唤回阿凉的理智。哪知阿凉越斗越凶,此刻俨然成为一只嗜血的野兽,眼中只有杀戮。石诚心道必死无疑,又见阿凉双目血红,知他杀性正浓,倘若此刻自己倒下,阿凉必定再回石溪镇杀戮。石诚想起女儿,想起未归的妻子,想起屡次相帮的宋大夫,把心一横,兵行险着。
只见阿凉一刀横斫,石诚索性不闪,待到刀锋将至,举刀一格,同时一记“扫堂腿”踢向阿凉膝弯。只是不想阿凉这一刀力道奇大,震得石诚几乎手臂脱臼,而那一记“扫堂腿”则如同踢中石柱一般,只令阿凉身形微晃,石诚却是腿骨断裂。石诚咬紧牙关硬撑,趁着阿凉身形不稳,左手一旋一绞,刀锋前推,随着火星四溅,直逼阿凉胸膛。阿凉被迫撤步,但石诚更快,腿法变为勾腿,迫得阿凉膝盖半跪,同时抛起柴刀,左手擒住阿凉手腕,口衔柴刀,向阿凉手腕斩下。
阿凉膝盖被勾,右手被擒,显然无法躲避,于是他左手为爪,向石诚当头抓下。阿凉修练南教魔功,内力大增,这一抓之下,石诚必定脑浆四溅。但石诚视死如归,只盼得能够斩下阿凉一只手。
生死俄顷之际,忽见一道紫电破空,犹如灵蛇,卷住阿凉的左手。阿凉狂性大发,抓住那道紫电向后一扯,一道人影顺势从密林之中飞出,一掌打在阿凉的胸膛上。阿凉怒极狂嚎,右手向前一抓,抓着石诚的衣襟,将石诚整个人抛起,摔在一棵大树上。
石诚本已力竭,再被这么重重一摔,哪里经受得住,“哇”地吐出一口鲜血。石诚动弹不得,勉强睁眼,只见一道倩影挡在身前,这女子身穿短裙,头戴银冠,腰封上绣有凤仙花的图案。
“你是……南教的人……你……想干什么……”
来人正是天羽。
且说那一日天羽和花白凤大吵一架之后,就再也没有见过母亲。花白凤得知天羽暗中见过云萝,也未有任何举措,既不增加守卫,也不对天羽监视软禁。天羽见母亲如此冷漠,索性不再遮掩,每日都跑到地牢看望云萝,找她谈心,给她带去好的饮食或药品。
这一天,天羽照常去地牢看望云萝,返回途中忽然隐隐听见一阵撕心裂肺的嚎叫。风雨楼依山而建,楼内大大小小的溶洞纵横相连,有时在某处洞穴一点极其细微的声音,却能在另一处引起巨大的回响。
那叫声如此凄厉,天羽既害怕又好奇,伏墙细听,循着叫声的方向一步步找去,又来到一处溶洞。
这溶洞同样由一扇铁门阻隔,只是门由内反锁,门上有栅栏通风。天羽见四下无人,轻轻跃起,攀着门上栅栏往里张望。只见洞内有一个人,披头散发,赤裸上身,状如醉酒,挥舞大刀,似乎是在练功,但他的刀法狂乱无章,而且一边挥舞一边嚎叫,似乎极为痛苦。洞内的火把熊熊燃烧,摇曳的火光将此人的影子拉长,投在墙上,当真如鬼魅一般。
天羽看得入迷,只见此人挥舞大刀,不停转圈,忽然一对眼睛直视过来,如同猛兽一般,直勾勾地瞪着天羽。饶是天羽艺高胆大,也被吓得松了手,跌在地上,几乎喊出声来。
“阿雪……阿雪……”
天羽这时听清门内之人的嘶喊,她原本只觉得这声音有些耳熟,可如今听清他的喊声,再加上方才瞥见此人正脸,猛然醒起此人自己正好见过,就是在临州之时,和上官海棠一起参加花神之宴、又当着归海一刀的面宣称上官海棠是自己妻子的阿凉。可他为何会在南教?他练的又是什么功?
天羽正自疑惑,紧接着又一个声音令她彻底惊呆。
“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