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次老爷子主动挑明分家的事,不留余地,如今又出来使绊子,未免有点太过分了!
父子之间就真的没有情分可言么?!
“怎么?”周承宗瞄了眼儿子,眉毛一挑,“听爹这么一说,脸就沉下来了?对你爹我没信心了?”
他身体向后靠进椅背,双手交叠放在膝上,透著股久经商海沉淀下来的自信。
周承宗声音不高,却字字扎实:“我周承宗在仓州商界混了这么多年,名头可不是全靠周氏商会那块招牌撑起来的。
早些年,商会往东北的药材线,冰天雪地、鬍子横行,几乎是我一力趟开、疏通的。和那时候相比,现在这算得了什么。”
周通强压下对老爷子的不快,挤出一丝笑容,回道:“爹的本事,我自然知晓。”
“通儿啊,正好藉此事告诉你个道理,人情面子这东西,分很多种。家族给的,是荫庇,好用,但也易碎。”
周承宗看向周通,眼神锐利:
“自己挣来的,才是实实在在的交情。你爷爷能封住商会那边的路,可却斩不断我和一些人风雨中並肩闯出来的交情。这点小波折,还难不住我。
只是开局,规模要比原先规划的先收著些。稳扎稳打,一步步来。咱们本钱有限,走得慢点,未必是坏事。”
周通赞同道:“爹说的是,不依託家族那些老关係,靠自己本事拼出来的生意,虽然起步难,但掌控力更强,也不怕別人一句话就收走。”
周承宗微微頷首,话锋一转道:
“合伙做生意,贵在真诚。只有彼此掏心窝子,力气才能往一处使。
你季师兄是个玲瓏人。这两日拜访不顺,他自然也察觉到了苗头不对。”
周通並不意外。
季常混跡市井,最擅察言观色,这点风吹草动瞒不过他。
“我没瞒他。”周承宗道,“直说了,有些以往的人情,眼下暂时用不上了,开局会比预想的难。
不过……爹也没把话说全,没告诉他,咱们手里还有別的牌,后手还留著,情况没那么严重。”
他看向周通,眼神里带著生意人特有的审慎:
“通儿,不是爹不信你介绍的人。你季师兄为人爽利,人情练达,这阵子处下来,爹也看在眼里。只是生意场上,谨慎些总没错。
尤其咱们现在这家底,经不起大风浪,每一步都得踏稳了。我想看看,遇到这当头一盆冷水,你季师兄的第一反应是什么。”
周通頷首:“爹考虑得周全,应当如此。”
周承宗呵呵一笑,继续道:“谁知,你季师兄听完,非但没露怯,没质疑,反而对我表示了十足的信任。
他说,他信我的手腕,这点坎儿肯定能过去。反过来还劝慰我,说生意本就不是一朝一夕的事,他既然决定合伙,就做好了长远打算。”
周承宗微微一笑,模仿著季常那略带市井气的爽朗语调:
“伯父,开头难一点才好呢!有什么跑腿出力、需要动武镇场子的地方,您儘管指使我。我也巴不得多掺和进来学学。
嘿嘿,要是开头太顺,唰一下做大了,我往里使的劲不够足,还真怕被您架空嘍!现在这样稳扎稳打,正合我意!”
周承宗说完,自己先忍不住“嘖”了一声,摇头笑道:
“你听听这话。坦率,直白,甚至有点混不吝,可在此情此景下,偏偏说得人心里舒坦,一点不觉得被冒犯。
你这师兄,做人做事,拿捏分寸的火候,当真有一手。就算不练武,光凭这张嘴和这份通透,在这世道里,也饿不著他。”
周通也不由一乐,眼前浮现出那日瑞蚨祥门前,季常三言两语便將那美妇人逗得眼波流转的画面,心下暗笑:我这季师兄,靠这张嘴和这副皮囊,的確没少拿好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