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蕾丝的心境发生了悄无声息的变化。她对马尔科姆的恐惧和怨怼,转化成夹杂着悲悯的情绪。
她本能地藏匿着那个惊天动地的秘密,在马尔科姆面前极力维持着平静的表象,生怕触动那根随时可能崩断的弦。
而马尔科姆,似乎也意识到两人之间微妙的平衡。这一天上午,他主动前往起居室,打破了连日来的沉默。
他今天穿了一件便于出行的深褐色厚呢大衣,皮靴上还沾着几片晶莹的雪花,显然是刚从外面巡视回来。
“菲欧娜,马上就要进入深冬了。按照惯例,我们今天需要前往周边的村庄,为那些佃户和贫苦的村民发放一些过冬的物资。管家已经将装满布匹、燕麦和木炭的马车准备好了。赶在真正的大雪封山之前,我们还需要去慰问一下纺织厂和马场的工人们。”
格蕾丝有些惊讶,她从未想过凯利家族还需要履行这样的责任与义务。
马尔科姆接着说道:“你现在已经开始接触家族的产业,也应该亲眼看看那些在这片土地上劳作的人们。你愿意和我一起去吗?”
格蕾丝立刻站起身来答应:“我当然愿意,哥哥。我去拿我的斗篷。”
马车在铺着薄雪的乡间小道上缓慢地行驶,车轮碾压过冻土,发出咯吱声。没过多久,他们便抵达了位于格伦莫尔庄园几英里外的一个名为巴利罗的村庄。
低矮的石头农舍错落有致,屋顶上铺着厚厚的茅草。空气中弥漫着燃烧泥炭所产生的特有的浓烟。
广场上早已排起了长长的队伍。村民们穿着粗布麻衣,在寒风中瑟瑟发抖;他们搓着冻僵的双手,呼出一团团白气。
看到马尔科姆和格蕾丝走下马车,村民们的眼中流露出敬畏与感激的神色,纷纷脱下破旧的毡帽行礼。
马尔科姆展现出了一个家主运筹帷幄的一面。他当即指挥随行的几名得力男仆将马车上的物资卸下来,有条不紊地开始分发。
格蕾丝也加入其中,她站在一辆装满厚重羊毛毯和呢绒大衣的马车旁,亲手将这些御寒的物资递到那些冻得满脸通红的妇女和老人手中。
发放工作井然有序地进行。这时,格蕾丝的目光不经意间越过人群,被广场角落里的一团阴影吸引了注意。
格蕾丝停下手中的动作,朝着那个角落走去。等走得近了,她才看清,那是一个年龄大概七八岁的小男孩。
他的脸上沾满黑色的煤灰和泥垢,几乎看不清原本的五官;身上只穿着一件单薄的麻布衫,整个人如枯枝败叶般剧烈地颤抖着。
最令格蕾丝感到揪心的是,他的脚上连一双破旧的鞋都没有。那双瘦骨嶙峋的小脚踩在结了冰的地上,早已经被霜冻得开裂;纵横交错的裂口里,甚至连新鲜的血液都流不出来了,它们在严寒中凝固成了触目惊心的深红色血痂,与泥土混合在一起。
她没有任何犹豫,从身旁的马车上抽过一条厚重柔软的羊毛毯。随后,她快步走到那个男孩面前,蹲下身来。
她用那条宽大的毛毯将男孩整个包裹了起来,将他紧紧地搂在怀里。男孩身上的灰尘扑面而来,但格蕾丝恍若未觉,她用穿戴着皮手套的双手,轻轻地搓揉着男孩冰冷僵硬的胳膊,试图将自己身上的一点温度传递给他。
“可怜的孩子……告诉姐姐,你是谁?你的父母在哪里?你怎么会一个人躺在这个角落里?”
男孩在温暖的包裹下,费力地睁开那双枯黄的眼睛,模糊地注视着眼前这位如同来自另一个世界的女士。他以为自己已然死去,幸运地抵达了天堂。
他气若游丝地回应着:“我……没有父母,女士。他们去年感染了热病,都离我而去了。我现在没有家,天天在街头流浪,晚上……就偷偷躲在别人家的马厩里,和马匹依偎在一起过夜……”
格蕾丝的眼眶瞬间红了,紧紧地抱住这个奄奄一息的生命。她想要拯救他,将他带回温暖的庄园,可是理智告诉她,她现在没有能力收留一个来历不明的流浪儿。
她焦急地转过头,试图在人群中寻找马尔科姆的帮助。
“哥哥!你快来看看——”
可就在她回过头的一瞬间,声音却卡在了喉咙里。她发现马尔科姆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停下了手中的工作,正站在离她不远的地方。
他正牢牢地注视着格蕾丝蹲在雪地里的背影。
隔着漫天飞舞的细雪,格蕾丝看到了马尔科姆脸上那副令人心碎的神情。他的眼睛里,是一种深不见底的哀戚。
格蕾丝甚至还发现了一抹在寒风中闪烁的光亮。
马尔科姆·凯利竟然在流泪?
只不过,马尔科姆并没有让自己的失态持续太久。他用力地闭了一下眼睛,重新将那副威严的盔甲严丝合缝地套在身上。
他踩着积雪,大步走到格蕾丝的身边,神情已经恢复成先前的理性克制。
“发生什么了,菲欧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