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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卖箱里的录取通知书（第2页）

「小宋！！开门！！」

是张婶，这栋楼的房东，一个六十岁的退休纺织女工，口头禅是「最晚月初交租」，但宋卿池拖欠了两个月，她也没赶人。

宋卿池拉开门。张婶端着只蓝边大碗，碗里盛着二十来个白菜猪肉饺子，面上淋着陈醋还有辣椒油，热气腾腾的。

「楼下饺子馆今天开张，买一斤送半斤，我吃不完。」张婶把碗塞过来，眼睛却越过宋卿池的肩膀，看见了桌上那张通知书。她的老花眼眯了起来，「。。。啥玩意儿？？大学通知书？？」

「嗯。」

「江城大学？？」张婶的音量一下拔高，「心理学？？」

「心理学系。」

「我操。。。。。。」张婶爆了句粗口，下一秒意识到自己失言，忙不迭的压低声音，但兴奋根本压不住，「这可是江城大学！！全国重点！！你个小丫头片子，闷声不响干大事啊！！」

宋卿池接过碗让开身子：「进来坐？？」

「不坐了，我楼上还晾着被子。」张婶转身要走，又猛的转回来，肥厚的手掌拍在门框上，「我跟你说，人这辈子总的为自己活一回。你爸的事儿是你爸的，你的命是你自己的。十九了，不晚。去念！！学费不够我先垫，从你以后工资里扣，算我投资！！」

宋卿池看着她。张婶的眼角有很深的鱼尾纹，说话时左眼会比右眼眯的更用力一些。。。。。。那是早年在纺织车间看细纱留下的职业病。这会儿她的表情真诚的近乎愤怒，就好像宋卿池要是说不去，她就能当场翻脸。

「。。。谢谢婶。」宋卿池说，「我去。」

张婶满意的哼了一声，踢踏着拖鞋下楼了。楼道里传来她中气十足的声音：「晚上把碗给我送下来啊！！」

门关上。宋卿池端着碗坐在床边，吃了三个饺子，却尝不出味道。

她的目光落在床底下的一个纸箱上。纸箱里是她从宋家老宅唯一带出来的东西。。。。。。几件旧衣服，父亲的打火机（已坏），还有一本卷了边的书。

她蹲下去，把书抽出来。

《FBI教你读心术》，黑色封皮，边角磨损的发白，内页有密密麻麻的铅笔批注。这是她十四岁生日时母亲送给她的礼物。那时候宋家还没破产，母亲还没跳楼，父亲还没入狱。

她翻到扉页。

泛黄的纸上有一行娟秀的字迹，墨迹被岁月浸的有些晕开：

「人心是最难解的题，但你天生就是解题的人。」

宋卿池的手指停在那一行字上，没动。

窗外，城中村的电线纵横交错，切割着一小块灰蓝色的天空。远处传来货车的鸣笛，近处是楼下炒菜的声音，油锅滋啦作响，花椒在滚油里炸开一股辛辣的香气。

她想起刚才陈婉婷那个完美的假笑。想起孙德茂整理领带时颤抖的指腹。想起送外卖时观察过的上百张脸。。。。。。有人接过外卖时眼神闪烁，是因为偷偷逃课打游戏；有人道谢时嘴角下拉，是因为其实不太满意配送速度；有人在门口徘徊三秒才开门，是因为屋里藏着不想让人知道的东西。

她观察了两年，看了成千上万张面孔，却一直没机会把那些散落的碎片拼成一张完整的地图。

现在，有人给了她一张入场券。

宋卿池把通知书跟母亲的书并排放在桌上，起身打开衣柜。里头挂着三套洗的发白的T恤还有两条帆布裤，最深处压着一件连吊牌都没拆的素色衬衫。。。。。。那是她破产前买的最后一件新衣服，她一度打算穿着它去某个地方，后来那个地方再也没出现过。

她把衬衫取出来，放在床头。

手机亮了，是外卖站长的消息：「小宋，明天周末单多，能跑吗？？」

宋卿池看着屏幕，拇指悬在键盘上方片刻，然后打字：

「站长，我辞职。明天办手续。」

发完这条消息，她关掉手机，从抽屉里翻出支黑色中性笔，在那张录取通知书的背面写下一行字：

「八月二十五日。去报到。」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宋卿池，这次为自己跑一趟。」

窗外，夕阳终于摆脱了盛夏的暑气，把最后一缕金光投进这间十二平米的出租屋，落在那本黑色封皮的书上，就像盖了个温柔的邮戳。

电风扇还在嗡嗡的转。明天会是另一番光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