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考前的空气是紧绷的。走廊里飘荡着油墨和纸张的气味,混合着一种无声的焦灼。下课铃响后,不再有人追逐打闹,取而代之的是压低声音的讨论:“第三题你选了什么?”“那个公式到底带不带负号?”“完蛋了,我古文默写肯定漏了一句……”
周泱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摊开着物理错题集。她的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却没有落下。窗外,香樟树的叶子开始泛出浅浅的黄边,在九月末的风里翻动,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她在想一道题——不是物理题,而是一个简单的时间计算。今天是九月二十六日,周四。月考明天开始,持续两天。按照原计划,天文社这周六(二十八日)要去市天文馆参加联合观星活动。但昨天下午,社团公告栏贴出了一张手写通知:“因月考临近,本周六(928)天文馆活动推迟至10月12日。祝大家考试顺利!——天文社孙筏喻”字迹是孙筏喻的,周泱已经能辨认出来。笔划舒展,转折处有不易察觉的棱角,像她说话时偶尔停顿的节奏。
推迟两周。周泱在草稿纸上写下数字:10月12日减去9月28日,等于14天。336小时。20160分钟。一个客观的、中性的时间间隔。但她的笔尖在“14”这个数字上画了一个圈,又画了一个。墨水洇开,形成一个小小的黑洞。“看什么呢这么入神?”骆荇的声音突然在耳边响起,周泱下意识地合上错题集。抬头,看见好友正趴在窗台上,天然卷的短发被风吹得有些乱,脸上挂着明显的疲惫。“没看什么。”周泱说,“你怎么上来了?”“文科班简直不是人待的地方!”骆荇哀嚎着从窗外绕进教室,一屁股坐在周泱前座的空椅子上,“你知道我们这几天背了多少东西吗?《离骚》全文,《逍遥游》选段,《滕王阁序》加《陈情表》……我的脑子现在就是个塞满文言文的垃圾桶!”周泱从书包侧袋拿出骆荇之前落在她这里的保温杯,推过去:“喝水。”
骆荇接过,咕咚咕咚灌了几大口,然后长舒一口气:“还是你这里清净。我们班现在连课间都有人在互相抽背,跟邪教集会似的。”“记忆是重复强化的过程。”周泱说,“抽背是有效的。”
“周泱!”骆荇瞪她,“这个时候你应该同情我,而不是分析我的学习方法!”
周泱的唇角微微弯了一下,从抽屉里拿出一小袋薄荷糖递过去。骆荇接过,剥开一颗扔进嘴里,清凉的味道让她稍微平静下来。“你们理科班怎么样?”她问,下巴搁在椅背上,像只慵懒的猫。
“正常复习。”周泱简短地说。确实正常——严老师按照她的节奏推进,不发怒,不施压,只是每天在黑板右上角更新倒计时,用红色粉笔写下的数字一天天减小,像某种无声的警告。
“对了,”骆荇忽然想起什么,“你们天文社是不是有活动推迟了?我昨天在公告栏看到了。”
“嗯,推到月考后第二周。”
“可惜了,这周末天气多好啊。”骆荇望向窗外,天空是清澈的湛蓝色,只有几缕薄云,“不过也好,可以专心备考。我听说天文社那个社长孙筏喻——就上次你提过的——她成绩特别好,这次月考是文科班的种子选手,肯定也忙着复习呢。”
周泱整理笔袋的动作顿了顿。“她是高三。”
“对哦!高三!”骆荇坐直身体,眼睛睁大,“那她压力不是更大?又要管社团,又要准备高考……天哪,想想就窒息。”
周泱没有接话。她打开物理课本,翻到昨天复习的那一章。书页间夹着那张社团申请表,还有孙筏喻借给她的星盘。金属的凉意透过纸张传来,她下意识地用指尖碰了碰。
“你跟她……熟了吗?”骆荇问,语气里带着试探。
“算是认识。”周泱谨慎地回答。
“只是认识?”骆荇凑近一点,压低声音,“我可听说了些传闻哦。”
周泱抬起头:“什么传闻?”
“就……”骆荇的表情变得微妙,“有人说,孙筏喻对新人特别照顾。尤其是对你。”
教室里很安静,只有远处几个同学低低的讨论声。窗外的风大了一些,吹得窗帘微微鼓起,又落下。
“她对所有社团成员都负责。”周泱说,声音平稳,“她是社长。”
“是吗?”骆荇托着下巴,眼神探究,“可我听说,以前天文社招新,都是副社长林婉晴在带新人,孙筏喻主要负责高三的学长学姐。但你第一次去,就是她亲自教的,对吧?”
周泱的睫毛颤了颤。她想起那个周二夜晚,螺旋楼梯上的脚步声,红光朦胧的房间,还有孙筏喻俯身教她调焦距时,发梢蹭过她耳廓的触感。
“可能那天林婉晴有事。”她说。
“还有哦,”骆荇继续说,显然做了不少“情报收集”,“天文社那个观测记录本,一般是老成员才能写。新人至少要参加三次活动,社长确认能力之后,才会授权。可你第二次去,孙筏喻就直接把本子给你了,还教你怎么写记录——对不对?”
周泱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书页边缘。她想起那个深蓝色的硬皮笔记本,想起孙筏喻递给她时,指尖无意中碰到她的手背。很轻,很快,像一片羽毛掠过。
“可能……她判断我已经具备基础能力。”周泱说,努力让语气保持客观,“我之前自学过一些天文知识,操作望远镜也很快上手。”
骆荇盯着她看了几秒,然后忽然笑了,笑容里带着一种“你没救了”的意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