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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4 章(第1页)

逐客令被部分撤回了但朝廷里的排外情绪并没有消失。它只是从法律条文上撤销了但撤不掉的是那些在逐客令期间尝到了"排外甜头"的秦国本土官员对权力重新分配的欲望。逐客令时期那些六国客卿离开后留下的职位被秦国本土官员迅速填补了。当逐客令被撤回后那些已经拿到职位的人不愿意再吐出来。政治的核心从来不是原则是椅子。椅子不够坐多一个人进来就要有一个人站起来。而不愿意站起来的那些人会在每次会议、每份奏章、每一条似是而非的指控里想办法证明那个新来的人不如他或者更危险。

这场"反客卿"运动的领头人是一个叫隗林的秦国老贵族在宗正寺任职负责管理秦国王室的族谱。他的逻辑简单简单到了不需要任何金融知识就能复述的程度:"秦之财货当为秦人所有。六国之士虽有大功终非族类。今日不逐后必为大患。"这段话里没有一个金融术语但它在大殿上每一次被宣说的时候都会让我损失两个分号的人才储备因为他们听出了隗林话里的那个"逐"字不是已经撤回了的、但随时可以再次发出的隐性的、社会性的、在走廊和宴席之间流传的驱赶。

李斯在隗林第三次在朝会上公开攻击客卿制度的时候,把我叫到了廷尉府。他案上摊着两份文件:一份是隗林写的弹劾奏章列举了十三个客卿官员的所谓"劣迹"——每一条都似是而非但每一条都足够用来在朝会上掀起一番争论。另一份是李斯自己正在起草的《谏逐客书》——字迹很乱看得出他在反复修改。他把奏章推给我说了一句:"你替我用数字驳他。"

我翻开隗林的奏章一条一条地标注。第一条——"客卿多贪墨"——我标注:大秦汇五年审计记录客卿出身的分号掌柜违规率十一个里有三个秦国本土出身的掌柜违规率十四个里有五个比率上客卿反而更低。但这不是重点。重点是隗林的话不需要数据他的话只需要恐惧。而恐惧在朝堂上比数据的说服力强一百倍。因为数据需要阅读、需要复核、需要思考才能接受。恐惧只需要两个字——"非族类"——就能在每个人的脑子里自动繁殖。

我花了一整夜写了一份长篇备忘录不是用传统的奏章格式,而是用大秦汇内部的"沙盘推演"格式这是我在五年前教给档案室刀笔吏的一种结构化分析方式。推演的标题是:"如果今天全部客卿同时离职,帝国的金融体系在三旬之内走多远?"

推演过程分了三栏。第一栏离职对象:从大秦汇分号掌柜到廷尉府计室郎中到少府金库的算员,到王翦军中的后勤清算吏,总共七百多人。第二栏离职后的即时影响:关中十一个分号日清算量预计下降四成。军功债认购预计下降三成。跨城凭证兑付时间从平均七个工作日延长到至少三十天。第三栏离职后六个月的影响:新占领区魏国和赵国的土地抵押贷款追索全部中断因为追索需要懂当地语言和法律的客卿。魏赵两地约三万户农户的贷款将进入"无追索"状态大秦汇资产负债上约二万四千石粮食等价从正常贷款变成坏账。坏账率上升军功债信用评级下调凭证价格下跌融资成本上升下一场战争的军费缺口将超过当前可用储备的三分之二。

我把第三栏最后一个数字用朱笔圈了出来然后加了一行说明:"此数不包括凭证价格下跌引发挤兑的规模在任何已知的金融推演模型里都超出了单次计算的极限。说白了,如果挤兑发生臣无法告诉大王会损失多少——因为损失的速度将超过所有人计算损失的速度。"

嬴政看完这份推演之后据在场的中车府令赵高后来在档案室里对楚姬转述的手指在朱笔圈过的地方停了好几次然后大王把竹简翻过来背面还是空的大王翻回来又看了一遍第三栏然后把竹简放在案上往后靠了靠说了一句——隗林不识数。"这是嬴政第一次在正式场合用一个具体的技能缺陷——"不识数"——来否定一个贵族。在这场帝国政治的博弈里数据打败了恐惧不是因为数据更有说服力,是因为帝国已经太依赖金融了以至于金融崩溃的后果不能由"不识数"的人来决定。

李斯的《谏逐客书》在三天后正式上呈但他的最终版本没有引用我的任何一个数字。他用的是另一种论证方式引用了秦国历史上所有由客卿创造的关键功绩从百里奚到商鞅到张仪到范雎一一列举然后用一句有力的话结尾:"今逐客以资敌国内自虚而外树怨求国无危不可得也。"这句话没有数字但它之所以有力是因为它说到了一个嬴政最怕的东西:"资敌"。逐客令执行了客卿去了敌国秦国的技术、知识、情报也跟着去了。这不是金融问题是国家安全问题。李斯选择的论证角度比我的更宽也更致命。我的论证是"秦国会损失多少钱"——李斯的论证是"敌国会得到多少秦国的秘密"。前者是成本后者是风险。而嬴政对风险的恐惧永远大于对成本的计较。

李斯的《谏逐客书》在文学史上被列为法家散文的巅峰但很少有人注意到它所体现的论证结构:他把每一个秦国历史上的客卿都当作一笔"投资"来写。百里奚是秦穆公用五张羊皮换来的投资成本极低回报是一个霸主。商鞅是从魏国跑来的投资零成本回报是秦国的全面变法。张仪是魏国人范雎也是魏国人这些都是"零成本买入的高回报资产"。他的整个论证在骨子里是一张投资回报率对照表用秦国历史做时间轴用客卿做标的用帝国的版图和富强程度做回报然后问嬴政一个问题:如果你现在逐客你就等于以历史上最高的资产——而接盘的人是敌人。这个论证在说到底是我教给他的金融思维方式但他已经内化到了能够用文学修辞来包装金融逻辑的程度。而我作为教他这套思维方式的人看着他用我的方法论写出了一篇没有数字的纯文学性奏章而且论证效果比我的沙盘推演更强。一个学生已经不需要他老师的工具就能达到比老师更好的效果。这在教育的定义里叫"出师"——但在政治的定义里叫"危险"。

那天晚上

隗林在一周之后被调到了蜀郡管理秦国王室在蜀郡的封地田产。这个调职在朝堂上被正式称作"以资历练"——在走廊上被非正式地称作"不识数的代价"。但隗林走之前在一个私人宴席上说了一句话被老戚式记录了下来:"我走不是因为我错了,是因为数字比我更会说话。而数字是那个客卿造出来的。他用他自己的数字证明了他自己不可替代。这个论证从头到尾都是他自己设定规则然后自己赢了。他赢的是论证的规则。而规则下次轮到我来定。"隗林的话没有在现场引起任何重视因为每个人都只记得"隗林不识数"——但老戚式把这段话用朱笔抄在了记录本的最后一页旁边加了一个他自己的注:"隗林不会算但隗林会记仇。会记仇的人总有一天会找到他的算盘。"老戚式再一次在一个金融记录本上写下了一个政治预言而他的预言比任何一个金融模型都更精准地描述了隗林这个人和隗林这一类人在未来某一天可能对金融体系造成的、不能量化的、但致命的打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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