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药王谷的日常(第1页)

药王谷的第一间诊室是在立冬前盖好的。

墙是沈墨带着凌昭从内务堂拉来的旧青砖砌的,砖缝用石灰掺了碾碎的糯米浆勾抹,干透后泛着淡淡的米白色。屋顶的梁柱是苏无痕从血蝉阁总阁库房里挑出来的老松木,木纹密实,敲上去当当作响。慕清辞从江南运来两船青瓦,船到渡口时阿璃蹲在码头上一块一块地数,数到一半被灰猫绊了一跤,爬起来忘了数到几,又从头数了一遍。

诊室不大,面阔三间,正中是问诊堂,左边是针室,右边是药房。问诊堂的墙上挂着顾念安凭记忆重新绘制的《药王经》总纲图谱,墨迹新簇簇的,但每一味药的性味归经都标注得一丝不苟。针室的木架上按尺寸排列着三排银针,最上面那排是柳青衣的旧针,针尾上的“药王”二字已被岁月磨得有些模糊;中间那排是顾念安自己这些年陆续打的新针;最下面那排是空的,留给将来的弟子。

药房靠墙立着两排药柜,柜门上百余个小抽屉,每个抽屉外都用炭笔写着药名。字是楚念一个一个写上去的,他写字慢,歪歪扭扭的,但一味都没有写错。苏沐在旁帮他扶椅子,他说不用,踩着小凳一撇一捺地描,描完最后一个“当归”,从凳子上跳下来仰头看了半天。

立冬那天落了第一场薄雪。雪不大,落在青瓦上只积了薄薄一层,被晨光照得亮晶晶的。顾念安一早就起了,将诊室的门板一块一块卸下来靠在檐下,又将药炉升上火,在炉上坐了一铜壶开水。她正往药柜里补充新收的菊花和金银花时,谷口方向就来了人。

第一个走进诊室的是个跛脚的老樵夫,右膝肿得发亮,是前几天在山上摔了一跤磕在石头上,自己贴了两副狗皮膏药没好,听说药王谷重新开了门,天不亮就从邻镇走了十几里山路过来。顾念安扶他在诊榻上坐下,伸手在他膝盖上探了探,转身从针室里取出三根银针,两针围刺膝眼,一针斜透阳陵泉。留针半盏茶的功夫,起针后老樵夫试着活动了一下膝盖,肿胀虽未全消,但屈伸时的刺痛已轻了大半。

老樵夫连声道谢,从怀里摸出几个铜板搁在诊桌上。顾念安将铜板推回去,又从药柜里取了两副活血化瘀的草药包好塞进他手里。“药王谷的规矩,头一诊不收钱。下次来若觉得不好意思,带捆柴火来就行。”老樵夫千恩万谢地走了,出门时在门口撞见正往里搬柴火的阿璃——阿璃当真从灶房抱了一捆柴火进来,整整齐齐码在诊室角落的柴架上。那是她今早自己上山捡的,灰猫跟在她脚后跟后头,嘴里叼着一根枯枝。

第二个来的是镇西刘木匠的遗孀。她手臂上挎着一只竹篮,篮里装着十几个新蒸的杂粮馒头和一小罐自家腌的萝卜条。她不是来看病的,是来送东西的。顾念安在青云镇替她男人验尸的事她一直记着,听说药王谷重建,蒸了一夜的馒头,天没亮就出了门。她将竹篮搁在诊桌上,又从袖子里摸出一包用干净旧布裹着的木工工具——是她男人生前用的那套,刨子、凿子、墨斗,样样齐全。她说这些东西搁在家里也是落灰,不如送给谷里用,谷里重建肯定用得着木匠家什。

顾念安接过那包工具,每一件都被擦得干干净净,刨刃是新磨过的,墨斗里的墨线还留着刘木匠生前打的最后一个结。她没有推辞,只是将那包工具在诊室正中的木工箱里放好,压在沈墨昨天新劈的那堆木楔旁。

沈墨正蹲在南墙根下翻土。他仍是穿那件灰布短褐,渊洌剑被他搁在旁边田埂的石头上,剑身漆黑如墨,偶尔映出几片被晨风吹落的银杏叶。药田已经翻了小半,土块被他用锄头碎得细细的,垄面上铺了一层薄薄的草木灰。他翻地的手法和握剑没有两样,每一锄落下去的力度都恰到好处,土块从锄刃两侧均匀地翻开,翻过来的泥土颜色乌黑湿润,混着草木灰的清香。

“金银花种在最外面一垄。”顾念安从诊室窗口探出头来对他喊,“往里一垄是桔梗,再往里是柴胡。最靠石壁的那垄种半夏,半夏怕晒,靠石壁有遮阴。”她顿了顿,又说,“垄间距留一尺半。苏沐他们会定期从镇上驿站用小车往谷里运药材,留宽一些,日后运药草的车好停。”

沈墨没有应声,只是将锄头往地上一顿,从田埂上拿起墨线盒横着拉了一道线,将垄间距又加宽了半尺。他做完这些抬头看了她一眼,那眼神是“知道了”。

慕清辞的商队正午到的。两辆马车停在谷口,车上装着从江南运来的药材种子、几套新的药碾和捣药臼,还有一箱血蝉阁旧档里翻出来的医书。慕清辞从头辆马车上跳下来,将货单递给顾念安,又打开第二辆车上的木箱,里面是一套崭新的银针。银针的工艺比血蝉阁自用的短刀还精细,针身上刻着极细的莲花纹。

“江南杜氏针坊定的,一共七套,每套九针。”慕清辞又将那根断成两截的旧扁担残节从箱底取出来,郑重地放在新针旁边,“当年我父亲在苍梧山遇伏,是你娘用这根扁担当夹板替他固定的断骨。父亲嘱托过,嫁妆能少置办,但扁担不能丢。现在物归原主。”顾念安托着那截磨得光滑的老竹节,放在诊室梁柱下最显眼的工具架上,和柳青衣的银针布包并排。

苏沐赶着小车从镇上回来了,车斗里装着十几袋粮食和两坛香油。林砚骑在车辕上,手里攥着一封沈惊鸿从边关寄来的信。信上说边关最近安稳,前些时日劫获的那批韩仲远私□□料已在边军监管下统一销毁,随信还附了一张边军军医抄录的冻伤膏方子,说是在北疆用得着,让顾念安若有机会便帮忙改良一版。他把信递给顾念安,又咧嘴道:“他还说了,药王谷的砖石是他送的,等春天谷里花开的时候他回来吃酒。”

“没有酒。”谢寻在一旁擦拭他的新短刀,头也不抬地补了句,“只有药。不过你喝药也行。”

众人笑了一阵子,各自散开去搬货、整地、备午饭。阿璃从灶房端出一锅新熬的姜枣茶,挨个给干活的人倒了一碗。轮到谢寻时她把碗沿上搁的一块芝麻糖往他手心一塞,还没说话就转身跑了。谢寻拿着糖看了看,搁在短刀旁边,继续低头调他新换的刀鞘松紧。

午后,谷口方向传来一阵熟悉的竹节互击声。楚念牵着老山羊从山道上走下来,老山羊脖子上挂着一串新做的竹筒风铃,每走一步竹筒便互相碰撞,发出极清脆的声响。他身后跟着凌昭,凌昭的马背上驮着两大捆新收的柴胡和黄芪,是从青云盟内务堂的药田里刚采下来的。他翻身下马,将药材抱进药房,又出来跟苏沐说内务堂那边过冬的药材储备已经够了,这一批全给药王谷。“另外,莫老爷子让我带个话——上次顾大夫给盟里那个老杂役开的方子,三副药下去咳嗽已去了大半。他想请顾大夫有空去一趟盟里,给内务堂的老兄弟们挨个看看旧伤。”

“知道了。过几日去。”顾念安应了一声,继续低头碾药。苏沐将内务堂带回来的几篓药材分门别类码进药柜,凌昭替他把最顶层的抽屉关上,回头问沈墨需不需要再送一批松木过来,沈墨说南墙根还差一排挡风的木栅栏。

傍晚时分,莫老爷子自己来了。他没有带随从,只拄着那根竹节拐杖慢慢悠悠地走进谷来,在诊室门前的石阶上坐了坐,接过阿璃递来的姜枣茶喝了一口,眯着眼看了看满谷新起的房架和新翻的药田。

“我第一次来药王谷,是三十一年前。”他将茶碗搁在膝头,语气像是在翻一本旧得发黄的日历,“那时候这谷里比现在热闹多了,满谷都是药香,晒药的架子从谷口一直搭到医庐门口。柳青衣就站在那棵枇杷树下,手里拿着捣药杵,对谷口喊了一嗓子——莫兄,炭火不够了,你下回来能不能带一筐?”

阿璃端端正正搁下茶碗后转身往灶房走,没留神踩到灰猫的尾巴,猫叫了一声,她急急蹲下揉了揉。顾念安停下手中碾药的药杵,看着老人,没有接话。但她知道他在说的是那个她还来不及看清的事。

暮色渐沉,谷里的灯火一盏一盏亮起来。诊室檐下挂着一盏新做的灯笼,是阿璃和楚念合伙糊的,上面画了一只歪歪扭扭的蝉,蝉旁边是一片叶子,叶子旁边是一个很小很小的人——大概是想画大夫,但画得实在是太小了,不仔细看会以为是一颗黑豆。

当晚所有人都聚在诊室门前的空地上吃饭。菜是阿璃和慕清辞联手做的,四菜一汤,汤是苏沐从镇上买来的排骨炖的萝卜汤,萝卜是镇上王寡妇后院种的,又甜又糯。主食是阿璃新蒸的杂粮馒头,灶台上还焖了一锅红薯,楚念围着灶台转了好几圈。谢寻尝了一口说阿璃你厨艺比刀法好,阿璃得意地说以后天天给你们做,随即又警惕地补了一句不包括早饭,因为她早上要喂猫。众人笑成一团。吃过饭阿璃又钻进灶房多蒸了一笼屉馒头,在灶沿留了张字条——“给明天起最早的人,不准偷吃,猫也不行”。

月光从老樟树的缝隙间漏下来,将诊室门前的石板照得一片银白。顾念安坐在诊室门前的石阶上,膝上摊着那本新编了一半的《药王谷新方》,炭笔在手心里转了两圈,将它搁在翻开的那一页上。沈墨提着渊洌剑从田埂那边走过来,在旁边坐下,将剑横在膝头。

暮色渐深,煎药的罐子里还剩个底子,火苗矮矮地舔着罐身。沈墨没有弹剑,只是安静地听着远处楚念和阿璃争论明天谁先喂猫——女孩声音尖而脆,男孩声音不慌不忙,老山羊在旁边咩了一声,把两个人都打断了。他听着听着,嘴角极轻极淡地动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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