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沅是被冷醒的。
那种冷不是普通的冷,是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冷,像是有人把她的身体从里到外翻了个面,扔进了冰窖里。她的牙齿在打架,咯咯咯的,浑身每一块肌肉都在发抖。
她猛地睁开眼睛。
江州吊脚楼的木房梁。窗外黑沉沉的,没有月光,只有远处偶尔一两声狗叫,闷闷的,像是在梦里的声音,隔了一层厚布。
雨停了。
阿沅张着嘴大口大口地喘气,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她的额头上全是汗,后背也是汗,睡衣湿透了贴在身上,黏糊糊的,凉丝丝的。
她抬起手来擦汗。
然后她僵住了。
她的手上有泥。黄褐色的,细腻的,带着腥味的泥。嵌在掌纹里、嵌在指缝里、嵌在指甲缝里,有些地方干了,变成浅黄色的薄壳,贴在皮肤上,一碰就碎;有些地方还是湿的,黏糊糊的,在黑暗里泛着暗沉的光泽。
她把手举到眼前,盯了很久。
掌纹里那些泥线细细的、弯弯曲曲的,像是有人用极细的毛笔在她的皮肤上画了一张地图。每一条掌纹都是一条河流,每一条河流里都塞满了不属于这个时代的泥巴。
她慢慢地把手攥紧,攥成一个拳头。泥从指缝间挤了出来,黏糊糊的,凉丝丝的,像一条条微型的河流从指间蜿蜒而下。
这不是梦。
伯禹的声音还在她脑子里回响,沙哑的,颤抖的——“这不是梦。”
她把睡衣的领口凑到鼻子前闻了闻。泥腥味,腐木味,烟火味,和那个世界里的味道一模一样。
眼泪掉下来了。没有声音,没有征兆,就那么顺着脸颊滑下来了,一滴接一滴的,落在手背上,和那些泥混在一起。
不是梦。
那个世界是真的。
那个凶巴巴地赶她走的男人是真的。他给她的那碗粥是真的。他说“你叫什么名字”时那种生疏的郑重是真的。他说“不管你来不来,我都会等”时被雨水吞掉了大半声音的闷闷的语气,是真的。
全都是真的。
她忽然想起了什么,猛地扭头看枕头。
枕头旁边,那块从涂山上捡回来的青白色的小石头,安安静静地躺着。和她睡前放的位置一模一样,没有移动过。青白色的石面,上面那几道弯弯曲曲的纹理在微光里泛着柔和的光。
石头是干的。
阿沅的枕头是湿的——她出了一头的汗,枕巾湿了一大片,洇开一个深色的印子。她的睡衣是湿的,床单是湿的,整个人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
可那块石头,放在她枕头旁边、离她湿透的头发不到一拳远的石头,是干的。
干爽的,温润的,像是从来没有被水沾湿过。
她伸手摸了摸石头。凉的,光滑的,和昨天在涂山上摸到的触感一模一样。
她把石头攥在手心里,攥得紧紧的,硌得掌心生疼,可她不想松手。
她的脑子里有两个声音在打架。
一个声音说:这世界上没有穿越,没有时空隧道,没有梦里带泥这种事。这一定是什么离奇的生理现象,说不定是你梦游了,把手伸进了窗台上的雨水里——可雨水是干净的,你的手上是泥。
另一个声音说:你就是去了一个不属于这里的地方,见到了一个不属于这个时代的人。你把手伸进了那个世界的泥水里,所以你的手上有泥。不是幻觉,不是做梦,是真的。他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真的。
阿沅用力地闭了一下眼睛,然后睁开。
她忽然想到了一个验证的办法。
不是为了证明给任何人看,就是证明给她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