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停了。
不是那种“小了一点”的停,是真的停了。
阿沅从棚子里钻出来的时候,以为自己看错了。天上没有雨丝,灰蒙蒙的云层裂开了一道缝,露出底下一小块淡蓝色的天。那块蓝色很小,可她觉得那是她这辈子见过的最好看的颜色。
台地上的人在欢呼。石生站在最高的那块石头上,扯着嗓子喊:“雨停了!雨停了!老天爷开眼了!”他的声音又尖又亮,在空旷的天地之间来回荡着,像是要把这个消息传给每一个人,每一座山,每一条河。
阿沅蹲在灶台前,生火,煮汤。
这几天她越来越熟练了。生火不用敲七八下了,三四下就能着;切菜不会切到手了——虽然一开始也没切到过,但她切得越来越快了;打结还是不太好看,可至少不会散了。她一边煮汤一边想着伯禹说“你是我的”时的表情,想着他眉心那个川字,想着他笑起来的样子。
她觉得自己可能是疯了。
一个从四千年后来的人,爱上了一个四千年前的人。这不是疯了是什么?可她不觉得疯。她觉得这比她在江州过的二十三年所有的事情都要真实,都要有分量。
伯禹从下游回来了。他今天走得比平时早,因为雨停了,水位稳定了,堤坝没有问题了。他走上来,把石铲往地上一插,在灶台旁边坐下来。
阿沅盛了一碗汤,递给他。
他没有接。他看着她的脸。
“你今天不一样。”他说。
“哪里不一样?”
“在笑。”
阿沅愣了一下,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她真的有在笑吗?她不知道。可她摸到了——嘴角是弯的,弯得很高,高到她用手指都压不下去。
“雨停了,高兴。”她说。
他接过碗,喝了一口汤。
“雨停了,以后还会下。”他说。
“你能不能不要说这种扫兴的话?”
“我说的是实话。”
“我知道,可你能不能换个说法?比如,‘雨停了,真好。’”
他想了想。
“雨停了,真好。”他说。语气还是那样,硬邦邦的,像石头。可阿沅听出了石头底下的东西——不是软,是另一种硬。是一种“你想听什么,我就说什么”的硬。
她笑了。
她蹲在他旁边,看着他喝汤。他的喉结上下动着,每一次吞咽都让他的喉咙发出一声细微的声响。他喝得很慢,像以前一样慢,好像这碗汤是他一天之中唯一可以停下来、可以喘口气的时刻。
他喝完汤,把碗放在石头上,抬起头看着远处。那个方向——不是上游,不是下游,是南方。远处有山,灰蒙蒙的,在雨后格外清晰。山的轮廓在雾里若隐若现,像一幅没有画完的水墨画。
“那个方向,”他忽然说,“就是涂山。”
阿沅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
涂山。她在这个世界的坐标,她在这个世界的名字,她在这个世界的来处和归处——全部,在南方。
“远吗?”她问。
“很远。”
“你上次说路过。”
“嗯。”
“路过的时候,为什么不进去看看?”
他没有回答。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灶膛里的火都小了,阿沅又加了几根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