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沅第十二次来的时候,做了一个决定。
她不能在这里待太久了。弃说得对,她在这里待得越久,回去就越难。她不是怕回不去,她是怕——回去了之后,再也来不了了。她不想那样。她不想某一天在江州的吊脚楼里醒来,手上干干净净的,没有泥,没有腥味,什么都没有。她不想伯禹站在台地上等,等了一天又一天,等了一年又一年,可她再也不来了。
所以她做了一个决定——她要疏远他。
不是不喜欢他了,是太喜欢了。喜欢到怕自己会忍不住留下来,喜欢到怕自己会不管不顾地消失在这里。她不能那样。她不能让他眼睁睁地看着她消失。她宁愿自己走,也不愿让他看见那个画面。
她蹲在灶台前煮汤。伯禹从下游回来的时候,她正在切菜。她没有抬头,没有像往常一样盛一碗汤端给他。她低着头,一刀一刀地切着野菜,切得很慢,很仔细,像是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
“阿沅。”他叫她。
“嗯。”她没有抬头。
“你脸色不好。”
“没睡好。”
他蹲下来,看着她。她没有看他,她盯着灶膛里的火,盯着陶罐里翻滚的汤,盯着自己切菜的刀。她的手在发抖,可她咬着牙,不让他看出来。
“你今天不对劲。”他说。
“没有。”
“有。”
她把切好的野菜拨进陶罐里,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我去看看石生养的鸡。”她说,没有看他,转身走了。
伯禹蹲在灶台前,看着她的背影。他的眉头皱着,眉心的川字深深的,他的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敲着,一下一下的,没有节奏。
阿沅走到鸡圈旁边,蹲下来,看着那几只鸡在地上刨食。她的手还在抖,心跳快得像擂鼓。她不知道自己能撑多久——一天?两天?三天?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她不能回头。她一回头,看见他的脸,看见他眉心的川字,看见他眼睛里那种“你怎么了”的问号,她就撑不住了。
“涂山氏。”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阿沅转过身。弃站在她身后,手里拿着一卷竹简,表情还是那样,清冷的,审视的,像冬天的河水。
“你在躲他。”他说。
“没有。”
“你在。”
阿沅咬了咬嘴唇。她不知道弃为什么要管她的事,不知道他为什么总是出现在她身边,不知道他到底想要什么。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那些?”她问,“为什么要告诉我‘你的时间不多了’?”
弃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你走了,对他好。”
阿沅的心沉了一下。
“什么意思?”
“你是他的软肋。”弃的声音很平,没有起伏,“你是他唯一在乎的人。你在,他就会分心。他分心,治水就会出问题。治水出问题,帝舜就会问责。问责——”他顿了一下,“他就会像他爹一样。”
阿沅的手攥紧了衣角。
“你是来替帝舜监视他的。”
“我是来替他保命的。”弃看着她,“你以为我想来这个地方?又湿又冷,到处都是泥,连口干净的水都喝不上。可我得来。因为如果我不来,换一个人来,那个人不会像我这样——”他停了一下,“不会像我这样替你们瞒着。”
阿沅张着嘴,看着他。
弃转过身,走了几步,停下来,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