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玉琼村的第三天,也是他正式上课的第二天。
许家慈是被阳光晃醒的,高原的清晨来得早,天刚蒙蒙亮,光线就已经从塑料布缝隙里钻进来,落在他的眼皮上,暖暖的。
他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想再睡一会儿,忽然听见窗外有人说话,是藏语,声音轻而快。
他侧耳听了一会儿,一个字也听不懂,却觉得好听,于是干脆起了床。
推开门,冷空气扑面而来,带着青稞和泥土的味道,他深深吸了一口,整个人都清醒了。
上午有课,许家慈得提前准备。
教室里还是那副破旧的样子,但他昨天已经把所有桌椅重新摆过一遍。
歪腿的用石头垫稳,桌面擦得干干净净。
黑板也用湿布擦了两遍,虽然那些陈年的粉笔印子怎么都擦不掉,但至少看起来清爽了一些。
他把今天要教的内容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拼音,识字,简单的算术。
格桑校长说孩子们基础差,不能急,要从最底子的东西教起。
许家慈想了一晚上,决定今天加一个环节:教孩子们写自己的名字。
汉语名字和藏语名字都写,他要让每个孩子都知道,自己的名字长什么样,怎么写。
想到这里,许家慈忽然有些兴奋,他就是这样的人,一旦想到什么好主意,就恨不得立刻去做。
在大学里,室友都说他“闲不住”“话多”,他从来不觉得这是贬义。
孩子们陆陆续续来了,今天比第一天放松了很多,但有一个孩子还是像昨天一样,央金。
六岁的央金是班上最小的孩子,扎着两根细细的小辫子,脸蛋红扑扑的,眼睛很黑很亮。
但那双眼睛总是低垂着,不敢看人。
昨天上课的时候,她一直把头埋在胳膊里,偶尔才偷偷抬起来看一眼,又飞快地低下去,许家慈昨天就注意到她了。
“央金,”他蹲下来,让自己和女孩的视线平齐,声音很轻,“今天坐第一排好不好?”
央金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飞快地低下头,两只手攥着衣角,攥得紧紧的。
她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但脚没有动,没有像昨天那样躲到别人背后去。
许家慈笑了笑,没有催她,只是把她的名字写在黑板的角落:“央金”。然后转身去招呼其他孩子。
等他再回头看的时候,央金已经坐到了第一排。
不是正中间,是最靠边的那张桌子,小小的身子缩在那里,像一只怯生生的小鸟,但她坐了,这就够了。
上课铃是没有的。他就站在教室门口,看着孩子们一个个走进来,等所有人都坐好了,许家慈清了清嗓子,开口:“同学们好。”
“老——师——好——”孩子们齐声喊,声音比昨天大了许多。
央金也张了张嘴,声音很小,淹没在其他人的声音里,但许家慈看见了,她的嘴动了。
他心里一热,脸上却只是温和地笑着。
第一节课教拼音,他把声母写在黑板上,一个一个念,孩子们跟着念。
有的孩子发音不准,他就弯着腰,一个一个地纠正。
轮到央金的时候,他走到她身边,蹲下来。
“央金,跟老师念,b——”
央金抿着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