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砚之的手指拂过青釉瓶的残缺边缘,指尖传来的触感冰凉而细腻。修复灯的白光照在瓷面上,映出釉层下细密的冰裂纹,像是凝固了千年的时光。
“北宋晚期,耀州窑。”她轻声自语,拿起一旁的三维扫描仪,对准瓶身的刻花纹饰。仪器发出轻微的嗡鸣声,电脑屏幕上逐渐构建出瓷瓶的立体模型,每一道刻痕的深浅、每一处釉色的变化,都被精确捕捉。
工作台上摊开的修复方案她已经改了第三稿。这件青釉瓶缺了将近三分之一的瓶身,颈部以上几乎全部缺失,只剩下腹部和圈足部分相对完整。按常规做法,这类残缺严重的器物只需做考古修复——用石膏填补缺失部分,再随色处理,让器物外形完整即可。
但苏砚之不这么想。
她调出高倍显微镜下的釉面截面图,仔细分析釉层的化学成分和烧造温度。耀州窑青瓷的釉色最难还原,那种青中泛黄、温润如玉的质感,是特定窑温、特定釉料配比才能达到的效果。如果用普通石膏填补,即便外表随色,内行人一眼就能看出破绽。
“苏老师,还在纠结这件?”林晚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两杯咖啡,“您都盯了它三天了,连窑温曲线图都画了七八张,甲方只要求做考古修复,您这都快赶上复烧了。”
苏砚之接过咖啡,目光没有离开显微镜:“这件青釉瓶的器型少见,刻花刀法也有特点。我查过同时期耀州窑的出土器物,这种缠枝牡丹纹通常只出现在梅瓶上,用在执壶上的极少。”
“所以呢?”林晚凑过来看。
“所以它可能不是独立的器物,而是一套器物中的一件。”苏砚之直起身,揉了揉酸涩的眼角,“残缺的部分如果能找到原始器型的参照,或许可以做更精准的还原修复。”
手机在这时震动起来。苏砚之看了一眼来电显示——爷爷。
“爷爷,怎么了?”
电话那头的声音苍老而虚弱:“砚之,我听老李说,下周六有个私人拍卖会,就在城西的会所。他说……他好像看到那件东西了。”
苏砚之的手指微微收紧。
她知道爷爷说的是什么。
二十年前,苏振海还是省内最负盛名的文物修复师,经手的珍稀文物不计其数。直到那件明代德化窑白釉观音像出现——一尊被盗掘的国家一级文物,在苏振海修复完成后,警方在工作室搜出了另一件被盗文物,而举报人恰好是苏振海的“好友”。
文物盗掘的罪名,让苏振海被判了七年。出狱后,他的身体彻底垮了,而当年的“好友”早已不知所踪,那件作为关键证据的被盗文物也再未出现。
“爷爷,消息可靠吗?”
“老李不会骗我。他说那件东西被放在拍卖会的非公开目录里,只对特定买家展示。”苏振海咳嗽了几声,“砚之,这么多年了,如果能找到那件东西,或许能查出当年是谁在背后……”
“我去。”苏砚之打断他,声音平稳,“爷爷,您把老李的联系方式给我。这件事我来处理。”
挂断电话后,林晚看出她脸色不对:“苏老师,出什么事了?”
苏砚之摇摇头,重新坐回工作台前。她的手按在青釉瓶的残缺边缘,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私人拍卖会。非公开目录。时隔二十年重新出现的“证据”。
她等的就是这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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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刻,城北二十公里外。
陆时衍蹲在探方边缘,手中的手铲小心地刮过土层。探方壁上标注的地层线清晰分明,从现代耕土层到宋元文化层,每一层都对应着不同的历史时期。
“老陆,你过来看看这个。”陈默在隔壁探方喊了一声。
陆时衍拍掉手上的土,跨过探方隔梁。陈默正蹲在一处灰坑遗迹旁,手铲下露出一小片青色的瓷片。
“刚露头,还没提取。”陈默让开位置。
陆时衍接过手铲,沿着瓷片边缘继续清理。浮土一点点剥离,瓷片的完整轮廓逐渐显现——是一件瓷器的口沿部分,青釉,胎质坚细,沿面有规整的弦纹。他将瓷片翻过来,内侧近口沿处,有一道浅浅的刻痕。
不是纹饰。
陆时衍眉头微皱,取出随身携带的放大镜。那道刻痕由三组短线组成,排列方式明显不是装饰性的,更像是一种记号——或者,暗记。
他见过这种刻法。
父亲留下的那本日记里,夹着一片拓片,上面的刻纹与眼前这片瓷片如出一辙。三组短线,每组数量不等,排列方式对应某种古老的计数方式。父亲在拓片旁批注了一行字:“窑工暗记,或与器物编号有关。”
那是父亲出事前最后一次考古发掘的遗物。
陆时衍将瓷片小心地装进标本袋,在标签上注明出土层位和坐标。他的手很稳,但眼神沉了几分。
这片瓷片出现在宋代地层,器型和釉色特征都指向耀州窑。而父亲当年的考古项目,恰好也在寻找一处宋代耀州窑的窑址——那个项目最终因为父亲的“意外”身亡而中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