审批在第九天下来了。
比陆时衍预想的要快。孙副处长回到省局后,当天就写了现场调查报告,附上了陆时衍提供的照片和视频截图。报告在省局的办公会上引发了激烈争论——有人坚持认为北窑只是普通的民窑遗址,价值有限,不应影响重点工程建设;也有人指出暴露的窑炉结构和出土器物的等级远超普通民窑,必须进行抢救性发掘。最终,省文物局局长在报告上批了一行字:“依法启动抢救性发掘,由省考古院组织实施,限期三个月完成。”
三个月。对于一处被推土机切开的北宋窑址来说,时间太紧了。
陆时衍拿到批文的那天下午,立刻开始组建考古队。陈默已经从铜川回来了,带回了过去九天里工地的情况——何盛的人撤离得很干净,但陈默在围挡外面蹲守的时候,发现过两次异常。一次是深夜,有一辆没有开灯的皮卡停在围挡边缘,停了大约二十分钟才离开。另一次是凌晨,围挡里面有人影晃动,陈默用夜视望远镜看到两个人在暴露的窑炉附近挖着什么,等他想靠近的时候,对方已经翻过围挡跑了。
“他们还在找。”陈默说,“何盛撤了,但霍震霆的人没撤。或者说,霍震霆外面的人没撤。”
陆时衍将这条信息同步给了李队。李队说专案组已经在监控何盛的通话和行踪,但目前还没有发现直接证据证明他与霍震霆的律师团队有联系。霍震霆在狱中的通讯受到严格限制,但他的律师可以合法地会见、传递材料。那些材料里夹带了什么,没有人知道。
“先发掘。”李队说,“把东西挖出来,登记造册,入库保管。东西在国家手里,他们就没辙了。”
考古队进场那天,是个晴天。
秋日的阳光照在北窑的台地上,将推土机撕开的土层照得层次分明。陆时衍带着六个考古队员,在工地边缘支起了帐篷和整理棚。苏砚之的现场修复台就设在整理棚里——一张折叠桌,一盏可移动的修复灯,一套基础修复工具,一台便携式三维扫描仪。
按照抢救性发掘的规范,陆时衍将施工区域划分为四个探方。一号探方位于暴露窑炉的正上方,是破坏最严重、也是最急需抢救的区域。二号探方位于窑炉东侧,地表瓷片密度最高。三号和四号探方位于外围,用于确定遗址的边界。
第一天的工作是清理表土。
推土机留下的浮土被一车一车地运走,露出下面被压实的文化层。队员们用手铲和刷子,一寸一寸地剥离土层。每一件出土的器物都被编号、拍照、记录三维坐标,然后装进标本袋,送到苏砚之的修复台上。
苏砚之接过第一件需要现场处理的器物——一只青釉刻花碗,口沿缺了大约四分之一,腹部有一道冲线,圈足完好。碗心的刻花是缠枝牡丹,刀法利落,花瓣的翻转处刻了两刀,一刀深一刀浅,呈现出立体的层次感。
她先用软毛刷蘸着无水酒精,轻轻清洗碗身。推土机的履带在碗的表面留下了细密的划痕,泥土嵌进了釉面的冰裂纹里,需要用竹签一点一点地剔除。清洗干净后,碗原本的釉色露了出来——青中泛黄,温润如玉。
“北宋晚期,耀州窑精品。”她在标签上写下初步判断,“胎质坚细,釉色纯正,刻花刀法与霍氏定制器物一致,但器身无刻纹。应为同一窑口烧造的产品瓷。”
陆时衍从探方里上来,满身是土。他走到修复台前,看着那只碗。“没有刻纹?”
“没有。”苏砚之将碗翻过来,露出圈足内侧,“这里本来是刻纹通常出现的位置。但这件碗是空白的。”
陆时衍接过碗,仔细看了看。圈足内侧的釉面光滑完整,没有任何刻划痕迹。这不是刻纹被磨损或破坏——是从一开始就没有刻。
“所以霍氏祖窑不是只烧定制器。”他说,“它也烧普通产品。”
“而且产量不小。”苏砚之指了指整理棚角落里堆着的几个塑料筐,里面全是今天出土的瓷片,“从地表采集和一号探方的出土量来看,这座窑的烧造规模,在当时的耀州窑系里至少是中等以上。”
陆时衍拿起一片青釉瓷片,对着光看。釉面温润,胎质坚细,是上等的耀州窑青瓷。这样的瓷器放在北宋的市场,价格不会低。霍氏祖先拥有一座能烧造精品瓷器的窑场,却选择将最核心的秘密藏在这里。
因为最危险的地方,往往最安全。
一座每天都在出瓷器的窑场,谁会想到它的地下埋着商代的青铜重器?
发掘进行到第五天,一号探方挖到了窑炉的操作面。
那是一层被踩踏得十分坚硬的黄土,表面散落着炭粒、红烧土颗粒和碎瓷片。操作面的正前方,是窑炉的火门——一个用耐火砖砌成的拱形开口,被塌落的窑壁碎块封住了一部分。火门两侧各有一个浅坑,坑底有灰烬堆积,应该是窑工添柴烧火时站立的位置。
陆时衍蹲在火门前,用手铲小心地清理封门的碎块。碎块是窑壁上脱落的耐火砖和烧结的窑汗,大小不一,棱角锋利。他将碎块一块一块地取出来,编号、装袋。
当最后一块碎砖被取出来的时候,火门后面露出了窑室的内部。
头灯的光照进去。窑室不大,大约两米见方,窑床呈阶梯状向后延伸。窑床上,竟然还有器物。
不是完整的器物。是烧造时变形的废品。
一件青釉执壶,器型歪斜,釉面有大面积的缩釉和气泡。一件青釉碗,口沿变形,圈足粘在匣钵上取不下来。还有几件小件的盘和盏,都是明显的废品,被窑工遗弃在窑床上,一躺就是九百年。
“这是最后一窑。”陆时衍的声音在窑室里回荡,带着轻微的共鸣,“窑工烧完这一窑,没有等冷却出窑,就直接封了火门。”
苏砚之蹲在他旁边,头灯的光在窑室里缓缓移动。“为什么?”
陆时衍没有立刻回答。他用手铲轻轻拨开窑床上的浮灰。浮灰下面,是一层薄薄的炭末。炭末下面,是窑床的本体——被高温烧成青灰色的耐火砖。
“你看这里。”他指着火门内侧的一块砖。砖面上有一道深深的凿痕,像是被人用利器猛力击打过。凿痕周围的砖面呈放射状碎裂,裂缝里嵌着炭末。
“火门不是自然塌落的。”他说,“是被人从外面砸塌的。”
苏砚之的呼吸微微一滞。
有人砸塌了火门,封死了窑室。不是等冷却出窑,是直接封死。窑室里的器物——那些废品——不是被遗弃的,是被困住的。
“宣和五年九月。”她说。
陆时衍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