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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四章 玉壶春瓶(第1页)

霍安墓的发掘结束后,陕北的天气开始转凉。台地上的风从北边刮过来,卷着细沙,打在帐篷布上沙沙作响。陆时衍带着考古队继续向下发掘,在霍安墓下方约两米的深度,揭露出宋元窑址最底层的文化堆积。

那是窑场初创时期的遗存。出土的器物胎质更粗,釉色更不稳定,刻花的刀法也显得生涩——缠枝牡丹的叶片翻转处只刻了一刀,没有北窑那种一刀深一刀浅的立体层次。但五瓣梅花还在,藏在牡丹花蕊的最深处,刻得格外用力,像是怕人看不见,又怕人看得太清楚。

“这是第一批从北窑出来的窑工烧的。”苏砚之拿着一只青釉碗,指着碗心那朵刻得有些笨拙的五瓣梅花,“他们还在学。北窑的刻花技艺太复杂,他们只学到了皮毛。但梅花,他们刻得最认真。”

陆时衍接过碗,看着那朵藏在一层一层牡丹花瓣深处的梅花。线条生硬,花瓣的边缘不够流畅,花蕊的结构也有些走样。但刻它的那个人,把全部的力气都用在了这朵花上。牡丹是给别人看的,梅花是给自己留的。

发掘进行到第二个月,陈默在探方最深处喊了一声。

“老陆,有完整的!”

陆时衍快步走过去。探方底部露出了一截瓷器的口沿,青釉,器型不是碗,也不是盘。他蹲下来,用手铲小心地剥离周围的泥土。口沿以下,是细长的颈,颈部以下,是圆鼓的腹,腹部以下,是外撇的圈足。一件完整的玉壶春瓶。青釉温润,釉面有细密的冰裂纹。腹部刻着一枝折枝牡丹,刀法利落,叶片翻转处刻了两刀,一刀深一刀浅,是北窑最鼎盛时期的刻花水准。牡丹的花蕊藏在花瓣最深处,五瓣梅花,刻得极精。

“不是初创时期的东西。”陆时衍将玉壶春瓶小心地取出来,托在掌心里,“这件瓶子的刻花水平,不比北窑的精品差。”

苏砚之接过玉壶春瓶,翻过来看底部。圈足内侧,一道极细的刻痕——三组短线,偏移角度9度。和霍守业账册里追回的那件刻纹碗,一模一样的刻纹。

“9度。”她说,“霍氏定制的那批刻纹碗,也是9度。这件玉壶春瓶和那件碗是同一批窑工烧的。他们把北窑的刻纹系统带到了陕北。”

陆时衍将玉壶春瓶放在修复台上。苏砚之打开修复灯,将光照在瓶腹的折枝牡丹上。花瓣层层叠叠,五瓣梅花藏在花蕊正中央,被灯光照得几乎透明。

“这批窑工是什么时候到陕北的?”她问。

陆时衍重新下到探方底部,仔细检查玉壶春瓶出土的地层。黑垆土层,土质致密,包含物以宋元时期的瓷片和窑具为主。地层的上部叠压着一层薄薄的黄土,黄土中包含有金代典型的钧窑系瓷片。金代。玉壶春瓶出土的地层,最晚是金代。

“金代。”他站起来,拍掉手上的土,“宣和五年霍仲年封窑之后,北窑的窑火熄了。但霍氏的窑工没有死。他们中的一部分人,在金兵南下之前离开了耀州,北上到了陕北。带着北窑最顶尖的刻花技艺,带着霍氏的刻纹系统,带着藏在牡丹花蕊里的五瓣梅花。”

苏砚之看着修复台上的玉壶春瓶。“霍仲年封窑的时候,一定知道他们会走。他把茶盏和刻纹系统都传给了他们,让他们带着梅花北上。”

玉壶春瓶被小心地运回整理棚。苏砚之花了整整一周时间做清洗和病害评估。瓶身保存完好,没有冲线,没有磕缺,只有表面一层薄薄的土锈。九百年的黄土,在釉面上结成了一层淡黄色的薄膜,像一层半透明的釉。

她用最软的羊毛刷蘸着温水,一点一点地清洗。土锈在温水里慢慢软化,被刷子轻轻带走,露出下面青中泛黄的釉色。冰裂纹在清洗后的釉面上清晰起来,像一张细密的网,网住了九百年的时光。

清洗到瓶腹的折枝牡丹时,她的手停住了。

在牡丹花蕊的五瓣梅花正中央,有一道极细的刻痕。不是窑工的刻纹,是修复师留下的。一个小小的“苏”字。不是她的刀法,是她爷爷的。苏振海的“苏”字——起刀重,收刀轻,横折处有一个微微上挑的角度。

苏砚之将玉壶春瓶凑近修复灯,将那朵五瓣梅花放大。梅花正中央的“苏”字,刻痕很深,被土锈填满了一部分,但刀法的特征清清楚楚。是爷爷刻的。爷爷修过这件玉壶春瓶。

她放下刷子,坐在修复台前,很久没有说话。林晚走过来,看到那朵梅花中央的“苏”字,也愣住了。“苏老师,这是——”

“我爷爷的修复标记。”苏砚之的声音很平,“他修过这件瓶子。”

林晚拿起修复记录翻看。这件玉壶春瓶是前几天刚从探方底部出土的,之前从来没有离开过陕北。苏振海从来没有来过陕北,他是怎么修过这件瓶子的?

苏砚之将玉壶春瓶翻过来,看圈足内侧。三组短线,偏移角度9度。旁边还有一道更浅的刻痕——是她爷爷修复时留下的记录标记,一个极小的“修”字。苏振海修每一件器物,都会在刻纹旁边再刻一个“修”字,表示这件器物经过了修复。这个习惯,苏砚之从他那里学来,一直保留着。

“他不是在陕北修的。”苏砚之说,“这件瓶子在出土之前,离开过陕北。被人挖出来过,送到爷爷手里修过,然后又埋了回去。”

陆时衍从探方赶回来,看了那道“苏”字,沉默了一会儿。他重新下到玉壶春瓶出土的位置,仔细检查了地层的剖面。黑垆土层是原生堆积,没有被扰动过的痕迹。玉壶春瓶的周围,散落着同时期的瓷片和窑具,都是金代的典型器物。地层没有被扰动过。

“不是埋回去的。”他回到整理棚,手上沾着黄土,“是从一开始就埋在这里的。你爷爷修这件瓶子,是在它出土之前。不是挖出来修好再埋回去,是有人在这件瓶子刚烧出来不久就把它修好了。”

苏砚之将玉壶春瓶放在修复灯下,仔细看那道“苏”字。刻痕的边缘有轻微的磨损,是器物被使用过的痕迹。不是出土后磨损的,是几百年前被使用者磨损的。这件瓶子在北宋末年被烧出来,被使用了若干年,期间磕碰过、冲线过,然后被送到一位修复师手里修好,继续使用了若干年,最后被埋进了陕北的黄土里。九百年后挖出来,釉面上还留着那位修复师的标记。

那位修复师,姓苏。

“我们家的修复手艺,不是从我爷爷开始的。”苏砚之的声音微微发颤,“是从很久以前就开始了。北宋末年,我的祖先修过霍氏窑工烧出来的玉壶春瓶。他在花蕊里刻了一个‘苏’字。九百年后,我爷爷修了霍氏定制瓷器,也在花蕊里刻了‘苏’字。我修了青釉瓶,也刻了‘苏’字。不是巧合。我们家,修了霍家九百年。”

陆时衍连夜调出了霍氏族谱中关于“瓷配瓷”古法的记载。第三十九世霍承宗,仁宗天圣年间创“瓷配瓷”古法,以碎瓷碾末调釉,补缺处浑然天成。此法传子不传女,至今为霍氏独门之秘。但苏振海也会瓷配瓷。苏砚之也会。

“不是霍氏独门之秘。”陆时衍说,“是苏氏也会。霍承宗创了瓷配瓷,但苏氏的祖先在同一年代也掌握了同样的技法。两家人,从北宋开始就在一起修瓷器。”

苏砚之从口袋里取出那只青釉茶盏。茶盏圈足内侧,并排刻着两个字——“苏”“陆”。苏振海传给她的茶盏,霍仲年传出来的茶盏。霍家的器物,苏家的修复,陆家的追查。三家,九百年。

“霍仲年把茶盏传给了不知名的人。”她说,“那个人,可能姓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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