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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三章 南归(第1页)

陕北的发掘结束得比预想的早。陆时衍带着考古队将苏明远的房址和墓葬完整揭露、测绘、记录,出土器物全部装箱。临走前,他又去了一趟台地边缘。苏明远的墓已经被回填,地表恢复了发掘前的样子——一片赭黄色的荒草,风从北边刮过来,草穗伏倒又立起,像一片沉默的海。

他从口袋里取出那枚“苏霍”铜扣。铜扣在入库前,苏砚之申请将它暂时借出,做了一次高精度的三维扫描。扫描数据被带回西安,将来会用于制作复制品。真品已经和老周库房里的霍氏花押器物放在一起。他手里这枚是苏砚之用一晚上时间亲手做的复制品——用同时代的废铜料熔铸,手工刻字,做旧如旧。她做了一整夜。天快亮的时候做好,放在他手心里。“带回去,还给霍小乙。”

陆时衍蹲下来,将铜扣埋进回填的土层里。苏明远当年把它带进墓里,是给自己留的。现在他的墓被打开了,器物被取走了,骨骸被移往实验室。他留了一辈子的东西,后来的人替他还回来了。铜扣沉入黄土,和九百年前苏明远下葬时一样。

他站起来,拍掉膝盖上的土。台地上的风很大,将他的衣角吹得猎猎作响。苏明远北上时带着霍仲年的托付,老死在陕北,至死没有回过耀州。九百年后,他的骨骸将被运回西安,和霍氏花押器物放在同一座城市里。他用这种方式,回家了。

回西安的路上,苏砚之一直抱着那只装有苏明远弟子名单的瓷盒。瓷盒被专业的防震材料裹了好几层,放在她膝盖上。名单的纸质已经极度脆弱,省考古院的纸质文物保护专家会在西安接应,进行紧急处理。她每隔一会儿就用手掌轻轻按一下盒盖,感受里面那卷纸的重量。很轻,轻得像一片枯叶,又很重,重得像一个人留在世上的全部念想。

车过铜川时,陆时衍让陈默绕了一段路,从北窑遗址旁边经过。遗址已经被回填,地表种上了杂树。深秋的杂树落尽了叶子,光秃秃的枝条在风里轻轻碰撞。九百年前,苏明远就是从这里出发北上的。他走出溪谷的时候,霍仲年一定站在窑门前送他。两个人说了什么,没有人知道。但苏明远带走了玉壶春瓶,霍仲年留下了茶盏。瓶子和茶盏,一个北上,一个南下。九百年后,都在这里了。

苏砚之将瓷盒抱得更紧了些。车驶过北窑遗址,没有停。后视镜里,杂树光秃秃的枝条在风里摇晃着,越来越远。

回到西安的第二天,纸质文物保护专家对苏明远的名单进行了紧急处理。纸卷在无氧操作箱里被小心翼翼地展开,经过清洗、脱酸、加固,最终被封存在充满惰性气体的展盒里。处理过程中,专家在纸卷的背面发现了一层极薄的拓片。拓片被小心地揭取下来,是五瓣梅花的图案——和苏明远玉壶春瓶腹内的那朵梅花一模一样。拓片的右下角有一个极小的“霍”字。霍小乙刻的。

苏砚之将拓片放在修复台上,用放大镜仔细看那个“霍”字。起刀轻,收刀圆,和苏明远弟子们刻的“苏”字是同一种刀法。霍小乙跟苏明远学刻字,学会了苏家的刀法,但他刻的是“霍”。师父教的是“苏”,他学会了,用来刻自己的姓。

“苏明远一定看过这张拓片。”陆时衍说,“他把它贴在名单背面,和弟子们的名字放在一起。霍小乙刻的‘霍’,和其他弟子刻的‘苏’,都在他身边。”

苏砚之将拓片小心地放回展盒,和名单并排。“苏明远没有把霍小乙当成霍家的后人,他只是把他当成自己的徒弟。徒弟刻的字,他都留着。”

苏明远的骨骸在实验室里完成了鉴定。男性,死亡年龄约六十五岁,身高约一米六五。骨骼上有多处退行性病变——腰椎骨质增生、指关节严重磨损,是常年弯腰修瓷、握刀刻字留下的。他的右手拇指和食指的关节磨损尤为严重,和苏振海晚年的手几乎一模一样。苏家的修复师,从苏明远到苏振海,用的都是同一种握刀手势,磨损的都是同一处关节。九百年,三十代人,同一双手。

鉴定报告出来的那天,苏砚之去了趟实验室。苏明远的骨骸被清洗干净,按解剖学位置排列在不锈钢台面上。她站在台前,看着那双磨损了九百年的手。右手拇指和食指的关节处,骨面被磨得光滑如瓷。苏明远用这双手修了一辈子器物,刻了无数个“苏”字。最后把自己的名字刻进了骨头里。

她从口袋里取出青釉茶盏,放在不锈钢台面边上。茶盏圈足内侧的“苏”字,被修复灯照着,和苏明远指关节上的磨损在同一束光里。修器的人,最终被器所修。苏明远的骨头替苏家三十代修复师留下了一个共同的印记——修复师的手,从来不会真正干净,颜料会渗进指纹,釉粉会藏在指甲边缘,骨节会因为常年握刀而变形。这些痕迹洗不掉,也不想洗掉。

霍小乙的线索,在考古院的档案室里被找到了。

陆时衍调阅了1950年代耀州地区的窑址调查档案。在一份1958年的调查手记里,记录了一处位于北窑遗址以南约五里的小型窑址。调查人写道:“窑址规模不大,保存较差。出土瓷片以青釉刻花为主,纹饰与北窑霍氏刻花风格一致。窑址旁发现残碑一通,字迹漫漶,仅可辨‘霍小乙’三字。”

残碑在1958年被运回省考古院,一直存放在库房最深处。老周花了三天时间,从铁皮柜最底层找到了那块碑。碑是青石质,残损严重,只剩下右上角一块,大约二十厘米见方。碑面上刻着几行字,被岁月的风雨磨去了大半。老周将碑放在工作台上,修复灯的光从侧面照过去,将漫漶的刻痕微微凸显出来。

第一行:“霍氏北窑……”

第二行:“……四十四世小乙……”

第三行:“……师苏明远……”

第四行:“……南归耀州,复建此窑……”

第五行只剩最后一个字——“传”。

霍小乙立的碑。他南归耀州后在北窑附近建了新窑,立了这块碑。碑文里写了他跟苏明远学艺、南归复建窑场的经过。最后一行那个“传”字,是他想说的全部。

“他把技艺传下来了。”苏砚之的手指悬在碑面上,隔着空气沿着那个“传”字的笔画慢慢写了一遍。霍小乙从苏明远手里接过了霍苏两家的全部技艺,带回耀州,建了新窑。他在碑上刻了师父的名字,刻了自己想说的话。最后刻了一个“传”字。传给谁?传给后来的人。

陆时衍将残碑小心地立在工作台靠墙的位置,和霍仲年的“霍氏祖窑记”碑并排。两块碑,一块宣和五年立,一块南宋初年立。立碑的人,一个是霍仲年,一个是霍小乙。霍仲年的碑被推倒掩埋,霍小乙的碑被风雨磨去了大半。但它们都留下来了。霍仲年写“以俟后人”,霍小乙写“传”。叔侄两个人,隔了十几年,在相距五里的两座窑前立了两块碑,说的其实是同一句话。后来的人,收到了。

残碑入库那天,苏砚之将霍小乙的那张拓片从展盒里借出来,和残碑放在一起。拓片上霍小乙刻的“霍”字,残碑上霍小乙刻的“传”字,同一个人的刀法,刻在不同的材质上。纸上的“霍”是学艺时留给师父的念想,石上的“传”是建窑时留给后来人的交代。霍小乙一辈子刻了很多字,留下来只有这两个。但够了。

老周将残碑登记入库,在登记表上写下一笔——“南宋霍小乙窑碑。残。碑文提及师苏明远、南归复建窑场。与霍氏祖窑记碑同柜存放。”他将登记表放进铁皮柜,和苏明远的名单、霍仲年的族谱、苏振海的修复笔记放在同一个柜子里。

“霍仲年立的碑,霍小乙立的碑。叔侄两个人,两块碑,放在同一个柜子里。”老周合上柜门,“他们活着的时候没有等到团聚,现在等到了。”

入冬后,奈良博物馆那件刻纹碗的归还手续正式启动。高桥作为博物馆代表来到西安,出席文物返还仪式。仪式在省考古院的会议室举行,不盛大,但郑重。高桥将那件青釉刻花碗从专业的文物转运箱里取出来,双手交给老周。老周接过碗,在移交文书上签了字,盖了入库章。

霍仲年1937年卖掉的那件碗,在异国八十六年后,回家了。

仪式结束后,高桥请求去库房看一看那十件霍氏刻纹器物。老周开了库房的门。十一件刻纹器物被并排放在工作台上。3度、5度、6度、7度、8度、9度、10度、12度、15度、18度、21度。霍仲年卖掉的6度,回来了。十一件器物,十一组刻纹。偏移角度从小到大排列,中间还缺着4度、11度、13度、14度、16度、17度、19度、20度。霍仲年卖掉的,不止一件。

高桥看着那排器物,沉默了很久。“霍仲年当年卖到日本的,可能还有。松本先生的进货记录里只记了这一件,但他在上海买货的那几年,正是霍仲年筹措路费最紧张的时候。卖掉的刻纹器物,应该不止一件。”

陆时衍点了点头。“他在日本寄存的,将来会一件一件找到。”

高桥鞠了一躬。走出库房时,他在霍仲年的“霍氏祖窑记”碑前站了很久。碑上“以俟后人”四个字被灯光照着,刻痕清晰如新。霍仲年等后来的人,等了八百多年。后来的人从海那边来了。

残碑入库后不久,苏砚之的工作室接到了一批新的修复委托——省博物馆送来的,是霍小乙窑址1958年出土的一批瓷片,一直压在库房里没有修复。方晓带着三个年轻修复师,花了整整一个冬天,将这批瓷片拼对、粘接、补缺。拼出来的器物大多是碗盘瓶罐,青釉刻花,纹饰和北窑一脉相承。其中一件青釉刻花碗的碗心,五瓣梅花藏在缠枝牡丹的花蕊深处,和陕北新窑出土的器物一模一样。霍小乙把苏明远藏在牡丹里的梅花,带回了耀州。他没有改。师父怎么藏,他就怎么藏。

修复完成那天,方晓将这批器物送到省考古院入库。老周一件一件地登记,在“修复师”一栏写下三个名字——方晓、叶敏、李同。三个年轻人,三个姓。霍小乙的窑烧出来的器物,被九百年后的三个年轻修复师修好了。

苏砚之站在库房门口,看着方晓她们将最后一件器物放上货架。霍小乙的器物和苏明远的玉壶春瓶放在同一排架子上。师父和徒弟,北上和南归,在库房的灯光下团聚了。她从口袋里取出青釉茶盏,放在货架最外侧。茶盏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青光,盏心的五瓣梅花正对着苏明远的玉壶春瓶。霍仲年留下的茶盏,苏明远带走的瓶子。两个表兄弟分开九百年后,用这种方式重新面对面。

老周将茶盏拿起来看了看,又放回原处。“这件不入库?”

“不入。”苏砚之说,“这件还要用。”

老周没有再问。他在登记表上添了一行备注——“茶盏一件,暂由修复师苏砚之保管,用于后续研究。”茶盏在货架上安安静静地待着,和霍仲年的碑、苏明远的瓶子、霍小乙的碗放在同一间库房里。它不入库,但它回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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