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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二章 日常(第1页)

牵牛花开过一茬又一茬。方晓每天早晨到工作室的第一件事,不是开修复灯,是先去院子里看花。霍念祖寄来的种子第一年只开了十几朵,深紫色,花瓣薄得像蝉翼,太阳一出来就微微收拢。她蹲在花前,用手机拍下每一朵开过的花,存在一个叫“牵牛花”的文件夹里。第二年种子自己落了地,春天发出更多的苗,藤蔓爬满了整面院墙。花期从初夏一直延续到秋深,每天早晨都有新的花朵在晨光里打开。

方晓拍花的习惯被叶敏和李同学了去。三个人每天早晨在院墙前蹲成一排,各自举着手机,拍自己觉得最美的那一朵。然后回到修复台前,在修复记录本的边角上画一朵小小的牵牛花,标注日期。苏砚之的修复记录本上也画了一朵,用修复刀蘸了青釉色的颜料画的,五瓣,和苏明远玉壶春瓶腹内的那朵梅花一模一样的形态,但花瓣是牵牛花的深紫色。霍家的牵牛花,苏家的梅花,在她的记录本上开在一起。

陆时衍的《北上》续篇写到了霍小乙南归后的耀州窑场。他调阅了耀州地区金元时期的所有窑址调查档案,发现霍小乙的窑场烧了几百年普通民用瓷器,产品粗糙,釉色不匀,刻花潦草,和北窑鼎盛时期的精品天差地别。不是技艺断了,是刻意不用。霍小乙把从苏明远那里学来的最顶尖的刻花技艺完整地传给了徒弟和后人,但只在自家用的器物上偶尔施展。档案里记录了一件从霍小乙窑址附近民居出土的青釉刻花碗,碗心五瓣梅花刻得极精,圈足内侧有“霍”字,和霍念祖送回来的那批器物同款。是霍家的后人给自己家烧的。他们把最好的技艺留给自己用,不卖。卖出去的只是普通货。苏明远教的是“传艺”,霍小乙传了,但他把最顶尖的那部分藏在了霍家自己的器物上。不是不传,是只传给该传的人。

“霍小乙从陕北回来后,知道霍家的刻花技艺太扎眼。”陆时衍对苏砚之说,“北窑封了,霍仲年藏了器物,周明远、霍震霆那批人在几百年后还会出现。他必须让霍家的窑场看起来普通,普通到不会引起任何人的注意。所以他把最好的技艺藏起来,只在自家用的器物上用。霍家的窑火燃着,但不再冒烟。”

苏砚之将霍念祖送回来的那只霍小乙烧的青釉碗翻过来,看圈足内侧的“霍”字。起刀轻,收刀圆,刀法从容。霍小乙刻这个字时一定不是在窑场里,是在自己家的堂屋里,在梁上悬着的蓝布布袋下面,一盏油灯照着,安安静静地刻下去。他不是在烧瓷器,他是在给自己家烧念想。霍仲年把器物藏进地下,霍小乙把技艺藏进日常。

林晚最近在整理工作室成立以来的全部修复档案。从苏砚之接手的第一件器物——那只青釉瓶开始,到方晓她们最近入库的一批陕北瓷片,每一件器物的修复记录都被她扫描、编号、存入数据库。她在整理过程中发现了一个规律:苏砚之修复的器物,修复标记都是“苏”和“陆”两个字并排。方晓、叶敏、李同修复的器物,修复标记都是自己的姓和“苏”字并排。但方晓在修霍小乙那批器物时,在“方”“苏”旁边加刻了一个极小的“霍”字。叶敏和李同也跟着刻了。三个年轻人不约而同地把霍家的姓也刻了上去。没有人教过她们。

“为什么刻‘霍’?”林晚问方晓。

方晓正在修一件新送来的明代青花碗。她将碗翻过来,指着圈足内侧那三个极小的字。“方”“苏”“霍”。“霍小乙烧的器物,苏明远修的技艺,我修好了。三个姓,都应该在上面。”她没有抬头,继续将修复刀探进冲线。刀尖走在裂缝里,稳得像在无风的室内。林晚没有再问,在修复档案里加了一栏——“修复标记内容”。

入冬后,老周从省考古院打来电话,说库房要扩建,专门为霍氏花押器物设一间独立展室。霍仲年的碑、霍小乙的残碑、苏明远的玉壶春瓶、十七件刻纹器物、霍念祖送回的碗壶碎瓷片、霍家的两本族谱、苏振海的修复笔记、陆文渊的退稿文章、陆时衍的《北上》及续篇——全部放在一间展室里。展室的名字叫“二姓共守”。

苏砚之和陆时衍去看展室的那天,老周正在亲自摆放器物。他把霍仲年的“霍氏祖窑记”碑立在展室正中央,碑前放着十七件刻纹器物,碑后是苏明远的玉壶春瓶。霍小乙的残碑放在右侧,碑前放着霍念祖送回的碗壶和碎瓷片。左侧是玻璃书柜,里面陈列着霍家族谱、苏明远名单、苏振海笔记、陆文渊退稿、陆时衍的两本书。书柜最下面一层,放着一块叠得整整齐齐的蓝布——霍念祖送的那块,苏砚之将它捐给了展室。蓝布旁边是方晓她们修复的陕北瓷片,每一片的修复标记都被放大打印出来贴在展板上。“方苏霍”“叶苏霍”“李苏霍”,三个年轻人的字迹,在展板上排成一排。

老周将最后一件器物——青釉茶盏的复制品放在展室门口的独立展柜里。真品苏砚之依然随身带着,复制品是方晓用三维数据翻模、手工上釉做的,圈足内侧刻了“苏”“陆”“霍”三个字。展柜旁边刻着一行字:“霍仲年传,苏家藏,陆文渊托付,苏振海守护。九百岁。”

春节前,方晓独立修复的第一件一级文物入库了。是一件元代的龙泉窑青瓷玉壶春瓶,和陕北出土的苏明远那件是同一种器型。瓶身冲线从口沿裂到圈足,圈足磕缺了一块。她修了整整两个月,补缺、上色、随釉,最后在圈足内侧刻了“方”“苏”“霍”。三个字并排刻在元代龙泉窑的青釉上。老周在登记表上写下“修复师:方晓”,然后将玉壶春瓶放进展柜,和苏明远的玉壶春瓶放在同一排架子上。两件玉壶春瓶,一件是苏明远从北窑带出来的,一件是方晓修好的元代龙泉窑。同一个器型,同一种刻字,隔着九百年,在展柜里对望着。

方晓站在展柜前,从口袋里取出牛角柄修复刀。刀柄上留着苏振海的手温、苏砚之的手温、她的手温。九百年间,苏家的修复师用这把刀修了无数件玉壶春瓶。她握着刀,对老周说了声谢谢。老周从抽屉里取出一只小锦盒递给她。“苏老师让我交给你的。她说,每个修复师出师的时候都应该有一件自己的器物。这是你的。”

方晓打开锦盒。里面是一只青釉小盏,和苏砚之送她的那只一模一样。不是新烧的,是苏砚之自己烧的那一批里的最后一只,一直留着。盏底刻了“方”和“苏”,是方晓出师那天自己刻的。苏砚之将它保存了两年,今天还给她。

“这件小盏跟了我两年,该回家了。”苏砚之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方晓转过身,苏砚之站在展室门口,手里握着那只青釉茶盏。茶盏在她掌心里泛着温润的青光。方晓将小盏放回锦盒,合上盖子。盒盖与盒身吻合时发出一声轻响,像修复刀落在瓷面上。窗外起了风,枇杷树的光秃枝条在风里轻轻晃动。方晓将锦盒抱在怀里,对苏砚之鞠了一躬。苏砚之侧身避开,也鞠了一躬。

陆时衍这段时间在整理陆文渊的田野笔记。专案组从省考古院的旧档案室里翻出了陆文渊1960年代到1980年代的田野调查记录,一共十七本,牛皮纸封面,边角磨得发毛。他一本一本地翻,从父亲二十多岁刚进考古院时写的第一本笔记开始。1962年,汉中,调查汉代墓葬群。1965年,宝鸡,西周青铜器窖藏。1972年,咸阳,秦咸阳宫遗址。1980年,铜川,耀州窑遗址群。1985年,北窑,第一次记录霍氏刻纹瓷片。父亲的笔记写得很工整,横画微微上挑,捺笔收锋含蓄,和他在苏振海笔记本里看到的便条字迹一模一样。陆时衍将十七本笔记全部扫描、编号、存入数据库。最后一本笔记的最后一页,是1985年北窑调查的总结。陆文渊写道:“北窑刻纹与殷墟甲骨花押同源。此处必有重器埋藏。建议择机发掘。”他写完这一页,合上笔记本,放在档案室的铁皮柜里。然后他等了十六年,等到了青石沟的发掘。他探测到了密室和纸层的信号,写下了钻探建议。然后他没有等到。他的笔记本在铁皮柜里等了三十多年,等到了他的儿子来取。

陆时衍将父亲的十七本笔记和《北上》的续篇放在同一个书架上。父亲写了十七本笔记没有等到,他写了两本书等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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