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节过后,苏振海的身体突然变差了。那天苏砚之在工作室修复一件明代的青花碗,林晚推门进来,手里拿着手机,脸色不太对。“苏老师,疗养院来电话了。苏爷爷他——”
苏砚之放下修复刀。刀落在修复台上的声音很轻,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
赶到疗养院时,苏振海正半靠在床上,闭着眼睛,呼吸很轻。床头柜上放着那只他修了大半辈子的建盏,兔毫纹在窗外的夕阳里泛着金褐色的光。护工说,老爷子今天下午忽然说要见砚之,然后就昏睡过去了,中间醒了一次,说了几个词,又睡过去了。
“说了什么?”苏砚之握住爷爷的手。老人的手很瘦,骨节粗大,手背上的老人斑比上个月又多了些。
护工想了想。“‘周明远’‘密室’‘文物’。就这三个词,反复说了几遍。”
苏砚之的手指微微收紧。爷爷在昏迷中念出的三个词,是他二十多年来从不主动提起的。周明远,密室,文物。1998年他被诬陷盗掘文物入狱,陆文渊2001年在密室探测后被灭口。两件事,同一个人——周明远。爷爷知道得比他说出来的多得多。
陆时衍赶到时,苏振海刚刚醒来。老人的眼睛睁开得很慢,像修复刀挑开瓷器冲线里的灰尘。他看到床边的苏砚之和陆时衍,目光在两个人脸上停了一会儿,然后转向床头柜上的建盏。
“砚之,把门关上。”
苏砚之关上门,拉上窗帘。病房里暗下来,只有建盏的釉面在暮色里泛着微微的光。
苏振海靠在床头,声音很慢,但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清楚。“1998年,我和陆文渊在铜川北窑做联合调查。他发现了一批珍稀文物——商代青铜器、汉代玉器、唐代金银器。不是霍氏花押器物,是另一批。周明远所在的组织盯上了这批东西。组织叫什么我不知道,只知道他们专门从事文物盗掘和走私,周明远是他们在西北的代理人。周明远找到陆文渊,说愿意高价收购,陆文渊拒绝了。周明远又找到我。我也拒绝了。”
他停下来,呼吸变得急促。苏砚之握住他的手,他没有抽开。
“拒绝之后不久,我修的一件明代德化窑白釉观音像被鉴定为被盗文物。警察在我的工作室搜出了那件东西。我说那是仿品,是何昌做的,但没有人信。周明远买通了鉴定专家,把仿品鉴定为真品,然后举报我盗掘。我被判了七年。”他的手在苏砚之的掌心里微微发抖。“入狱后,周明远来探过一次监。他说,苏老师,那批文物你只要说出藏在哪里,我可以帮你翻案。我说我不知道。他说,陆文渊知道吗?我说,他也不知道。”
苏砚之的呼吸微微一滞。爷爷对周明远说了谎。他知道那批文物的藏匿位置,但他对周明远说不知道。他把秘密带进了监狱,带了七年。
“陆文渊确实不知道那批文物的具体藏匿位置。他只知道密室里有霍家的东西,探测到了纸层的信号,但他不知道周明远找的是另一批。我把那批文物的位置记在了一本修复笔记里,出狱后一直锁在疗养院的柜子里。”苏振海看着苏砚之,“那本笔记,和陆文渊的笔记本放在一起。你拿到的。”
苏砚之想起爷爷交给她的那箱笔记本。她一本一本地翻过,从1958年到1998年,四十年的修复记录。她没有注意到其中一本里夹着另一批文物的藏匿位置。爷爷把最重要的秘密藏在了最显眼的地方——一个修复师记录了一辈子的修复笔记里。谁也不会去翻。
“为什么要分开藏?”陆时衍问。
“因为周明远只盯着霍家的东西。”苏振海的声音越来越轻,但每个字都稳,“霍家的刻纹器物他追了一辈子,他以为我和陆文渊守护的也是霍家的信物。他不知道那批文物和霍家无关。那是另一批被盗掘的珍稀文物,从商代到唐代,上百件。我和陆文渊在青石沟附近的一个废弃窖藏里发现的。陆文渊说,这批东西不能上报——上报就会被周明远截走。我们决定把它藏回原处,等周明远伏法后再取出来。”
他停下来,闭上眼睛。窗外的夕阳落下去,建盏上的最后一缕金光隐没在深褐色的釉面里。
“陆文渊把窖藏的位置画了一张图,分成两份。一份夹在他交给我的笔记本里,一份藏在霍氏族谱的夹层里。他说,周明远只盯着霍家,不会想到我们把另一批文物的线索藏在霍家的族谱里。他算到了。周明远追了霍家的器物二十多年,霍守业记了二十多年的账册,没有人翻过霍氏族谱的夹层。”
陆时衍的呼吸停了一瞬。霍氏族谱在省考古院库房里放了很长时间,专家鉴定过纸张和墨迹,确认是北宋宣和五年抄本。没有人检查过夹层。周明远的人、霍守业的人、专案组的人——所有人都把族谱当作霍家的世系记录,没有人想到陆文渊把另一批文物的藏匿图藏在了里面。
“夹层在哪?”
苏振海睁开眼睛。“族谱的封底。陆文渊用修复刀把封底的纸板剖开,放进地图,重新裱糊。他是考古学家,但他会修书。他裱糊的手艺是我教的。”
苏砚之从口袋里取出青釉茶盏,放在爷爷的床头柜上,和建盏并排。两件器物,一件是霍仲年传出来的茶盏,一件是爷爷修了大半辈子的建盏。陆文渊把最危险的秘密藏在了最安全的两个地方——苏振海的修复笔记里,霍氏族谱的封底夹层里。一个交给了最信任的朋友,一个放回了霍家的信物之中。周明远追了二十多年的霍家器物,那批文物的藏匿图就在他眼皮底下的霍氏族谱里。
“他什么都算到了。”陆时衍的声音很低,“算到了周明远会盯着霍家的东西,算到了族谱会被周明远的人反复检查但不会拆开封底,算到了您的修复笔记会被当成普通的工作记录无人问津。”
苏振海的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按在建盏上。“他只没算到,我会在狱中待七年。那七年,地图在我这,族谱在周明远那。我出狱后,周明远已经把族谱转移了。地图分开了十多年。”
苏砚之将建盏和茶盏一起托在掌心里。“现在它们团聚了。”
从疗养院出来,陆时衍和苏砚之直接去了省考古院。老周已经下班了,库房的钥匙在值班室。陆时衍亮出考古院的工作证,说紧急调阅一件文物。值班员开了库房门。
霍氏族谱放在铁皮柜最里面,和霍仲年的笔记本、苏明远的名单、陆文渊的退稿文章放在同一个柜子里。陆时衍将族谱取出来放在工作台上。北宋宣和五年的抄本,楮皮纸,墨迹如新。封底是后配的——民国时期霍仲年重新装裱过,用的是1930年代的牛皮纸。
苏砚之将族谱翻过来,手指在封底纸板上轻轻按过。陆文渊剖开过的地方,裱糊的痕迹被岁月磨平了,但指尖能感觉到纸板中间有一处微微的凸起——很薄,像夹了一片秋天的叶子。
“有东西。”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