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东城区。
郑岳庭的办公室位于中国文物学会的办公楼里,是一间朝南的大房间。窗外是两棵老槐树,树冠几乎遮住了整面窗户,将室内的光线滤成一种柔和的绿色。博古架上摆着几件老器物——一只宋代的建盏,一方端砚,一尊北齐的青石佛像,都是真品,但不算顶尖。
郑岳庭坐在办公桌后面,正在看一份鉴定报告。他今年六十七岁,头发花白,戴金丝边眼镜,面容清瘦。手指修长干净,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是一个常年与文物打交道的人的手。
门被敲响了。
“进来。”
秘书推门进来,神色有些紧张:“郑会长,外面有两位客人想见您。一位姓陆,一位姓苏。说是——关于殷墟的事。”
郑岳庭的手停住了。
他放下鉴定报告,摘下眼镜,用镜布慢慢擦拭。这个动作持续了大约十秒。
“请他们进来。”
陆时衍和苏砚之走进办公室。郑岳庭没有起身,只是做了一个“请坐”的手势。秘书倒了茶,退出去,带上了门。
“陆文渊的儿子。”郑岳庭看着陆时衍,语气不咸不淡,“你父亲当年是我的同事。”
“我知道。”陆时衍在他对面坐下,“郑会长和我父亲一起参与过耀州窑窑址的调查。”
“那都是很多年前的事了。”郑岳庭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你们今天来,是为了什么事?”
陆时衍没有绕弯子。他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文件的复印件,轻轻放在郑岳庭的桌上。
是陆文渊信中提到郑怀瑾的那一页。
郑岳庭低下头,看着那张纸。他的表情没有变化,端茶杯的手也没有抖。但陆时衍注意到,他看信的速度比正常阅读要慢——慢到像是在拖延时间。
看完后,他将信纸放回桌面。
“陆文渊的猜测。”他说,“没有证据。”
“郑怀瑾老先生在殷墟发掘期间,是否有将出土器物私自带出的行为?”陆时衍问。
郑岳庭没有直接回答。他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两人。槐树的影子落在他身上,将他的轮廓切割得有些模糊。
“殷墟发掘是从1928年开始的。”他的声音很慢,像是在讲述一件与己无关的往事,“那时候我父亲二十三岁,是考古组最年轻的成员。主持发掘的是李济先生,后来是梁思永先生。我父亲负责甲骨片的整理和登记。”
“那时候的发掘条件很差。没有像样的库房,出土的甲骨就堆在临时搭建的工棚里。登记造册全靠手写,一片一片地编号、拓印、记录。有时候一天出土几百片,根本记不过来。”
他停顿了一下。
“我父亲后来跟我说过一件事。1931年春天,他在整理一批新出土的甲骨时,发现其中三片刻着从未见过的文字。不是占卜辞,而是一种更像符号的东西。他将这三片单独收起来,想等梁先生回来再上报。但梁先生那段时间不在安阳,等他回来的时候,那三片甲骨——不见了。”
“不见了?”
“工棚里人来人往,每天都有民工进出。少几片甲骨,根本无从查起。”郑岳庭转过身,看着陆时衍,“我父亲为这件事愧疚了很多年。他晚年一直在追查那三片甲骨的下落,但直到去世也没有结果。”
“陆文渊信里写的不是这个故事。”陆时衍说。
郑岳庭沉默了一瞬。
“陆文渊查到的是另一个版本。”他说,“在那个版本里,不是甲骨丢失,是我父亲将甲骨私自带出,转卖给了上海的古董商。这个版本在某些圈子里流传了很多年。”
“哪个版本是真的?”
郑岳庭走回办公桌前,从抽屉里取出一个老旧的笔记本。封皮是黑色的,边角磨得发亮。
“这是我父亲的日记。”他将笔记本翻开到某一页,递给陆时衍。
那一页的日期是民国二十年三月十七日——1931年3月17日。字迹工整,是小楷。
“今日整理YH127坑出土甲骨,得三片刻有特殊符号。非卜辞,疑似记事或族徽。暂单独收存,待梁先生归后再作定夺。”
后面一页,日期跳到了三月二十五日。
“梁先生今日自北平返。汇报特殊甲骨事,遍寻不得。工棚人员出入繁杂,恐已遗失。梁先生未加责备,然余心甚愧。此三片甲骨若流入市井,余之过也。”
再往后翻,断断续续有追查的记录。郑怀瑾利用休假去上海、天津的古玩市场寻找,在琉璃厂打听,甚至托人联系过当时最大的甲骨藏家。都没有结果。
“他找了三十多年。”郑岳庭将日记合上,“1965年,他在上海一家旧书店里,看到一本日本学者出版的甲骨图录。里面收录了一片甲骨,上面的符号——和他当年见过的那三片中的一片,一模一样。”
“那片甲骨的收藏者是谁?”
“日本一家私人博物馆。馆主的父亲,1930年代在上海做过古董生意。”郑岳庭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疲惫,“我父亲一直追到去世,也没能将那片甲骨追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