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开》出版后,陆时衍收到了一封从耀州寄来的信。不是霍念祖,是霍念祖的孙子。信里说,爷爷今年开春后身体不太好了,不能再每年秋天拎着蓝布布袋去西安。他把蓝布布袋交给了孙子,里面装着今年的牵牛花种子、一块从霍小乙窑址捡的碎瓷片、一张老宅牵牛花的照片。孙子替他来。
信写得很短,字迹稚拙,末页的最下方附了一行小字:“爷爷说,霍家的牵牛花,不能断。”
陆时衍将这封信放在工作台上。苏砚之从口袋里取出青釉茶盏,放在信旁边。霍念祖拎着蓝布布袋在耀州和西安之间走了七年,每年秋天来,每年秋天回去。他走不动了,孙子替他走。霍家的牵牛花,不能断。
霍念祖的孙子叫霍耀,十九岁,在西安读大学。周末他拎着爷爷的蓝布布袋来了工作室。蓝布布袋比七年前旧了很多,边缘的针脚被方晓补过好几次,新旧丝线交织,像瓷器的冲线被一遍遍修复。霍耀把布袋里的东西取出来:今年的牵牛花种子、一块刻着半个“苏”字的碎瓷片、一张老宅牵牛花的照片。种子装在一只小玻璃瓶里,比往年少了些。爷爷今年身体不好,收种子时手抖,撒了不少。
霍耀把东西放在修复台上。“爷爷说,以后每年我来送。他让我在西安读书,就是为了离霍家的东西近一点。”
方晓接过种子,将玻璃瓶放在工作室的展架上,和过去七年的种子瓶排成一排。第一年到第七年,种子瓶从深褐色到浅棕色,每年的颜色都有细微差异。霍念祖每年秋天收的种子,在西安的展架上存了七年。
霍耀在每个种子瓶前站了很久,然后对方晓说:“方老师,爷爷让我跟您学种花。霍家的牵牛花,不能在西安断了。”
霍耀每周六上午来工作室。方晓教他给院墙下的牵牛花浇水、松土、施肥。深秋,藤蔓枯黄,种荚饱满,霍耀蹲在院墙下将成熟的种荚一颗一颗摘下来,放在爷爷的蓝布布袋里。他的手指粗糙,是耀州农家孩子的手,但摘种荚的动作很轻,像爷爷从废品堆里捡碎瓷片。
收完种子,方晓教他将种子摊在修复台旁边的白纸上晾干。种子铺了半张纸,深褐色,每一颗都包裹着来年春天的全部可能。霍耀将晾干的种子装进小玻璃瓶,在瓶身上贴了标签——“第八年,耀州”。他将种子瓶放在展架上,和过去七年的瓶子排成一排。方晓将第八年的牵牛花册子交给他。册子里是方晓今年拍的照片,从发芽到开花到结种子,同一面院墙,同一批种子的后代,第八年。
霍耀翻开册子,找到爷爷老宅院墙上牵牛花的照片。方晓每年秋天去耀州拍的,今年拍的那张里,霍念祖坐在院墙下的藤椅上,膝上放着蓝布布袋,身后爬满枯黄的牵牛花藤。他很瘦,手搭在布袋上,手背上的老人斑比去年多了很多,眼睛看着镜头微微笑着。霍耀在那张照片前看了很久,合上册子,对方晓鞠了一躬。
方晓侧身避开,也鞠了一躬。
入冬后,霍念祖寄来一封信。信很短,字迹比往年更抖。信里说,他今年收完种子后身体更差了,但看到霍耀带回来的牵牛花册子很高兴。第八年的照片里,老宅院墙上的牵牛花比往年开得都多,藤蔓爬满了整面墙,又蔓延到邻居家的墙上。村子里家家户户都种着霍家的牵牛花,不需要人专门种了。霍小乙九百年前从陕北带回来的种子,经过九百年,已经成了耀州土地的一部分。
他在信的最后写道:“霍家的牵牛花,在耀州生根了。霍耀在西安学种花,西安的根也扎下了。我放心了。”
苏砚之将这封信放进玻璃柜,和霍念祖过去七年的信放在一起。八封信,从第一年写到第八年。第一年的信是霍念祖用毛笔写的,字迹工整有力。第八年的信用圆珠笔写,字迹颤抖,但收笔处的习惯性顿挫还在。霍念祖写“霍”字的最后一笔,和霍小乙刻在残碑上的“霍”字是同一种收法——起刀轻,收刀圆。不是刻意学的,是霍家人世世代代写同一个字,笔迹里的骨头传下来了。
开春后,霍耀种的牵牛花发芽了。方晓让他在院墙下单独辟了一小块地,种子是他去年秋天亲手从爷爷老宅院墙上收的。嫩绿的芽苗从土里钻出来,他蹲在苗前拍了张照片发给爷爷。霍念祖很快回了信,信里只有一行字:“第九年。”
方晓将这张照片贴在工作室墙上,和过去八年的发芽照片排成一排。第九年的芽苗,和第一年、第二年的芽苗一模一样。同一批种子的后代,同样的嫩绿色。她在照片下面画了一朵五瓣牵牛花,标注“第九年”。霍耀在旁边学着画了一朵,歪歪扭扭,但五瓣都画全了。
苏砚之站在他们身后,从口袋里取出青釉茶盏,放在照片旁边。霍仲年封窑那年初秋最后开过的牵牛花,霍小乙南归时带回的种子,霍念祖母亲缝蓝布时院墙上开着的花,方晓用九年拍了几千张照片的花,霍耀学着画的第一朵五瓣牵牛花——九百年,同一批种子的后代,在西安的院子里开着同样的深紫色。她将茶盏放回口袋,茶盏在她掌心里,安安静静的,像一颗种子。
霍耀抬起头。“苏老师,爷爷说霍仲年封窑时把茶盏传给了苏家的祖先。九百年了,茶盏在苏家人手里,牵牛花在霍家人手里。传的东西不一样,但传的心是一样的。”
第九年的牵牛花开得特别多。方晓和霍耀每天早晨蹲在院墙前拍花,两个人各自举着手机,拍自己觉得最美的那一朵。霍耀的“牵牛花”文件夹从零开始,存到了几百张。他学着方晓的样子把照片按月份整理,每张照片标注日期和天气。
第九年的册子由霍耀独立完成。他选了九张照片——从发芽到开花到结种子,每一张都是霍家老宅院墙上的牵牛花,爷爷坐在藤椅上那张放在最后。册子封面是霍耀自己画的五瓣牵牛花,旁边写着一行字:“霍家牵牛,第九年。耀州、西安、奈良、伦敦、纽约、巴黎、柏林、悉尼、京都。”方晓告诉他,林怀安去年把种子分给了巴黎的同事,陈女士寄给了柏林的朋友,高桥的游客把种子带到了悉尼和京都。霍家的牵牛花,第九年开到了九个城市。霍耀把九个城市的名字全部写在封面,然后在最下面添了一行小字:“根在耀州。”
陆时衍将《花开》的修订版交给了出版社。他在附录里新增了一章《第九年》,收录了霍耀拍的九张照片和九个城市的名字。最后一页是霍念祖坐在老宅院墙下藤椅上的照片,霍耀拍的。老人很瘦,手搭在蓝布布袋上,身后的牵牛花藤爬满了整面墙,深紫色的花朵在夕阳里微微合拢。
照片旁边印着霍念祖第八年那封信的最后一句话:“霍家的牵牛花,在耀州生根了。”
修订版出版那天,霍耀将第一本样书带回耀州。霍念祖坐在院墙下的藤椅上,接过书翻开,找到自己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他让霍耀把书放进蓝布布袋,挂上房梁。布袋里装着《北上》《南归》《花开》,前九年的牵牛花册子,方晓封在树脂里的那颗种子,霍耀从西安带回来的第九年种子瓶。霍小乙从陕北带回来的牵牛花种子,九百年后,以另一种形式回到了霍家的梁上。霍念祖仰头看着梁上悬着的蓝布布袋。夕阳从门楣的缝隙里照进来,落在布袋上,蓝布褪成了浅灰色,边缘的针脚被方晓补过、被霍耀补过,新旧丝线交织。
“爷爷,”霍耀站在他旁边,“布袋里的东西越来越多了。明年换一只新的吧。”
霍念祖摇了摇头。“这只布袋是你奶奶缝的,装过霍小乙的碗壶,装过书,装过册子,装过种子。装了霍家几代人。不能换。”
霍耀没有再说话。梁上的蓝布布袋在风里轻轻晃动,第九年的牵牛花种子在玻璃瓶里安安静静地待着。明年春天它们会从瓶子里出来,落进耀州和西安和奈良和伦敦和纽约和巴黎和柏林和悉尼和京都的泥土里,发出第九年的芽,开出第九年的花,结出第九年的种子。霍念祖收不了种子了,但霍耀会收。霍耀收不了了,还有后来的人。花不会断。
第九年的秋天,霍念祖在牵牛花结完最后一茬种子后走了。霍耀将消息带到工作室时,方晓正在修一件新送来的明代青花碗。她放下修复刀,在修复台前坐了很久,然后将青釉茶盏的复制品从展架上取下来,用蓝布包好,交给霍耀。“这件茶盏,放在霍爷爷身边。霍仲年传出来的茶盏,苏家传了九百年,该陪霍家的人走一程。”
霍耀接过茶盏复制品。蓝布是方晓新缝的,针脚细密。霍家的蓝布,苏家的针脚。他将茶盏带回耀州,放在爷爷枕边。霍念祖闭着眼睛,手搭在蓝布上,和照片里坐在藤椅上的姿势一模一样。茶盏在枕边泛着温润的青光,盏心的五瓣梅花正对着霍念祖的脸。
霍念祖葬在霍小乙窑址旁边的土坡上。霍耀在他墓前种了一株牵牛花,种子是爷爷今年秋天收的最后一批。墓前放着一只小锦盒,里面是方晓封在树脂里的那颗不会发芽的种子。霍念祖生前一直把它放在梁上的布袋里,霍耀将它带回来,让它替爷爷在墓前等。等九百年后的人看到,知道霍家的牵牛花是什么样。